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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假期怎么行,谁受得了?”实习生笑道。
“假期长吗?”
“不长。但来看你一下总应该够吧。”
“不违规吗?”
“那时就不算违规了,”实习生说,“现在我们是医患关系,我得守规矩。等我离开这里,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也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实习生说:“现在可说不好。我只知道我们要走,什么时候走都还不清楚呢。”
小莱尔德问:“那……万一将来你回来探病,可我已经出院了,那该怎么办?”
实习生顿了顿。当时的小莱尔德认为他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现在回忆起来,他应该是在想“你不可能这么快出院”。
实习生给出的回答是:“如果你出院了,我也可以通过医院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现在不行,现在我们是医患关系,不能聊这个。”
当时的莱尔德毕竟只是个孩子,他觉得十分有道理,一切都十分完美。
他的特殊诊疗快结束了,也许说明他真的很快就要出院了。专家会和这里的医生开会,认为他已经治愈,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他并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家,甚至还有很害怕那栋房子,但外面总比住院好。他可以去外婆家住,也许还可以转学到那边,换个环境,认识新的朋友。
那时,实习生会去找他,他非常想把实习生介绍给自己的同学……对了,他因病休学太久,出去之后恐怕要有一群新同学了,他想先努力多认识些朋友,再让他们认识实习生,同龄人就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因为他交到了校外的年长朋友,他从前的同学里就有几个这样的孩子,他们认识高中里十五六岁的大男孩,所以每天都风光得很……
“好极了,”小莱尔德十分满意,“我会等你的。”
他终于放开了实习生的手,因为之前那种强烈的焦虑和恐惧都消失了。
其实,实习生预估错了,他和他的导师并没有很快离开医院。他们又在这里留了将近半年。
在这期间,实习生给莱尔德的iPod充实了一批歌曲,还在莱尔德的授意下“偷渡”进来几套纸质桌游。实习生虽然年长几岁,却根本不会玩这些东西,还要靠莱尔德教他。莱尔德也不全会,经常要现学规则,然后再教实习生。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实习生离开的时候,他和莱尔德都还没吃透游戏规则。
因为坚信实习生会回来探病,莱尔德并没有表现得太依依惜别。
实习生把iPod带走了,因为医院不准给莱尔德留电子产品,桌游和一些小文具则留了下来。莱尔德没有意识到的是,之前他亲自写下的日记也不见了。
他完全没发觉,甚至根本不觉得自己写过日记。就算写过,也是闲得无聊随便写的,他觉得自己肯定写了几天就放弃了。
他觉得不重要。
令小莱尔德失望的是,他并没有很快被允许出院。他搬回了新楼的病房,医生说他仍然有这样那样的症状,他仍然通不过这样那样的测试……
日子一天天过去,实习生根本没有回来探病。不过小莱尔德也不怎么在乎。
回忆起来,之前是有个外院专家带着实习生给他看过病。他和实习生关系不错,但这并不重要。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不重要。
他没有失忆,只是觉得不重要。
直到今天,他才隐约地明白是为什么。
那是一种只有少数人掌握的技艺,有点像大众印象里的“催眠”,但又不太一样……他只能大概知道那是一种技巧,却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本质。
还有很多类似的东西都是这样——
比如灰色怪物在他耳边嗫喏的造语。比如从声音直接转化为画面的讯息。比如直接钻入他脑中的知识与记忆……还比如混淆。角度。盲点。诗。岗哨。视野。雷诺兹。自我意识。盲点。导师。黑暗。成品。真理。辛朋镇。岗哨。盲点。出生。视线。向前。混淆……
他知道,却不理解。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他两岁的时候就知道如何行走,却必然并不理解人类双腿的结构。
莱尔德忽然惊醒。
手心中的温度消失了,他没有继续握着列维的手,也不知道列维在哪。
感官逐渐清晰了起来。莱尔德手里沉甸甸的,手指上不仅有坚硬触感,似乎还有薄薄的一层尘土。
他端着一页书。
那是一条乌色的头骨,只有半个,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几乎没有平滑的地方。符文像是雕刻在上面的,又像是在缓缓蠕动,每当眼睛阅读完一处,这处的符文就会自动移开,其他线条会绵延过来,自动补上。
莱尔德专注地盯着这一页书,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读完了上面的符文。也正因如此,他才又模模糊糊地记住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些符文叫什么,但是能读懂。他不知道它们是否有发音,但能看到含义。
读得越多,他身体内部那种隐秘的疼痛就越明显。
起初只是一次短暂的抽痛。一般人会认为只是肋间神经痛。它再次出现时,莱尔德就认出了这熟悉的感觉。
疼痛开始于身体深处,不是心脏,不是肠胃,不是骨头,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地方。
如果人真有灵魂,他会认为疼痛来自于灵魂的最中心。
它起源于灵魂中心,却能点燃四肢百骸。莱尔德感觉自己被剖开,某些东西被从体内扯出去,又有别的东西野蛮地冲进来。
上一次这么痛就发生在不久前,他在一段漆黑甬道的尽头,列维也在,他们刚刚被迎接到第一岗哨的内部。
他当然知道这里被称为第一岗哨。他就是知道。他能看懂这些东西了。
再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在峡谷里。灰色的拓荒者抓住他,以特殊的技艺与他沟通。
在此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过了。自从“外院专家”和“实习生”从他的人生里消失之后,他就逐渐忘记了那种痛苦。
但这痛苦并不是“外院专家”和“实习生”制造的。他们只是在反复观察它,审视它,问询它。
那么,这痛苦究竟起源于何处?
莱尔德又一次紧蹙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抓住胸口的衣服。他坐着,弯着身体,头几乎抵在膝盖上。
这一页书已经读完了。他手中的头骨滚到了地上……应该是“地上”吧,莱尔德听到了骨碌碌的声音。其实他并不知道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子,除了这一页书,他还没看到别的东西。
他忽然惊讶地发现,每次痛苦都伴随着“获知”。获知越多,痛苦越大。他体内似乎有个开关阀,它平时一直关闭着,只要打开,他就会坠入地狱,但必须打开,他才能感知真相。
那么到底是谁在他体内放下了这样一个“开关”?又是谁第一个使用它、关闭它?
莱尔德紧紧闭上眼。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一双手,手指很长,手腕也很细。鲜血完全覆盖了它,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又一只手出现了。这是另一个人的手,它更娇小,指头更圆润,而且一尘不染,皮肤洁白。它轻轻搭在被鲜血染红的右腕上,只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像是一次无声的安抚。
染血的双手握着某种细小的利器,左手伸向莱尔德的视野。
一种无法承受的强烈恐惧向他袭来。他试图转移注意力,想“闭上眼”,但他的眼睛本来就是闭起来的。于是他拼命抵抗住本能,想强迫自己睁眼。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这次不是头骨,是某种布料或者皮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