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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尔德停下笔,把脑袋枕在手臂上。“怎么说呢,我就是想记下来,”他说,“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生病。”

    “记得。但接下来你又说了一句,‘恐怕这里别的病人也有这么认为的’。”

    “但最近我不这么想了,”莱尔德说,“大概我确实有点问题……我多少能意识到了。”

    “哦?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莱尔德叹了口气,“医生说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我也感觉到了。”

    “你从前说那不是幻觉。”

    莱尔德爬起来,严肃地看着实习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你看过我的病例,知道我以前的情况,对吧?我现在说的是新的幻觉,不是以前那些。至于以前的……我现在仍然很确定,我过去的经历是真的,不是幻觉……这段话千万别告诉任何医生,你的老师也不行。”

    实习生郑重地点头:“放心吧,我答应过你。我记得。那你的新幻觉又是什么?”

    “比如……”莱尔德的目光渐渐从实习生脸上移开,“比如,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我看见我妈妈,想抓住她,但抓不住。这样的事情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我想看清她到底在什么样的地方,并且觉得自己看见了,也记住了,可等我清醒之后,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醒了之后,我知道我在诊疗室里,我并没有回去。这一点我能确定。”

    不知不觉地,莱尔德从盘膝而坐变成了缩作一团的姿势。

    “我就是……有点害怕,怕将来情况越来越严重……万一我真的疯了怎么办?所以我想写写日记,能记下点什么就多记下点。将来我爸爸来看我的时候,万一我完全疯了,那时至少他可以看我的日记……”

    实习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想把这些话告诉医生吗?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些,不包括旧的,只包括新的幻觉。你想告诉医生,还是想保密?”

    莱尔德咬了咬嘴唇:“能帮我保密吗……”

    “好吧,那我就不说了。等你被问诊的时候,如果你想说,你再亲自和医生说。”

    “谢谢你……”莱尔德低下头。

    实习生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揉了揉头发。

    其实莱尔德一直很想说:拍脑袋像是老祖父对几岁小孩做的事,你和我都不符合年龄,还有,你下手太重,还推我的头,没准哪天我会被你拍得脑震荡,你就不要模仿大人了,你一点都不慈祥,动作那么粗暴,像在拍狗似的,还是拍大型犬……

    但莱尔德没说出来过。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想讨好实习生,而是因为……被揉脑袋的烦恼,算是现在最小的烦恼,而他几乎有些乐在其中。

    这类小烦恼,就比如在学校弄坏了一次手工作业、午饭的某样菜太难吃、同龄人的小团体里有人传出什么幼稚的闲话……从前,在他认为能算得上比较幸福的那些日子里,这些细小琐碎的烦恼充斥了他的每一天,即使都是无聊的破事,也让现在的他无比怀念。

    所以,每次被揉乱头发的时候,莱尔德要么随便嘟囔一句,要么做个鬼脸,并不非常抗拒。

    这样一来,他就会觉得自己短暂地回到了从前的生活中,他只是偶尔被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小小地欺负了一下。

    他可以假装自己不是在医院,而是在学校,享受着苦乐参半的日子,享受着无伤大雅的烦恼。

    实习生打了个哈欠,回到角落的躺椅上去了。他叮嘱莱尔德也快睡,莱尔德十分听话地收拾好了该藏的东西,躺好拉上被子,说了声晚安。

    莱尔德闭上眼,躺了好一会儿,仔细分辨着房间里细微的声音。

    在大病房的时候,室友睡着时之后的呼吸声很重,而实习生非常安静,也不知是他本就如此,还是他根本还没睡着。

    莱尔德又睁开眼,注视着黑暗的天花板。在刚才的交谈中,其实他隐瞒了一部分。

    他的幻觉不止说出来的那些。

    在接受诊疗之后,他还会看到别的东西。不是精神萎靡时的梦境,不是回到五岁的幻觉,而是他在清醒之后短暂地看到的,真真正正出现在诊室里的……别的东西。

    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好几次了,每次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发展顺序:

    莱尔德恍惚地睁开眼,清晰地记得自己经历了很多,然后在下个瞬间,就又把它们全部忘掉了。他能清楚记得的,只是一个“我似乎经历了什么”的念头。

    虽然不记得画面,他却记得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全身上下哪里都痛,痛到想让自己马上消失……但在思维重新聚焦后,身上又残留不下任何感觉,好像痛苦也只在是梦里发生的。

    医生说,健康人身上也有这种情况,比如在梦境中被殴打,甚至受到刀刺或枪击,梦里的我们并不会认为“哈哈太好了一点也不痛”,而是会感到真实的痛苦,并因此十分恐惧。

    等到我们从梦中惊醒,我们的肉体并无不适,清晰的痛苦只残留在精神上,然后随着彻底清醒而消散,而且消散得非常快。

    医生说莱尔德的感受并不特殊,但因为他的疾病,他的痛苦被放大了,他需要药物和其他疗法的帮助……

    莱尔德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因为,在醒来后,其实一切并未结束。

    他还能在诊室里看到一个怪物。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莱尔德只顾着挣扎惨叫,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怪物站在诊疗床边,坚硬的利爪按着他的肩颈,离他越来越近。莱尔德紧闭双眼再睁开,几秒后,他渐渐平静下来,怪物消失了。

    按住他的并不是怪物,是实习生。

    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的时候,莱尔德就觉得必须保密。只是出于直觉,他不想把这个幻觉告诉医生。

    莱尔德在诊疗中本来就会惊恐发作,所以医生一直以为他的反应是之前症状的延续。

    其实不仅是“外院专家”在观察莱尔德,莱尔德也在观察他们,特别是“正常”时的实习生。

    从实习生的眼神中,莱尔德能够确定: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怪物每次都会降临在他身上。

    莱尔德不太能完全回忆起怪物真正的模样,因为每一次面对它,他都会失去自控能力,只能大哭着惨叫。

    即使在接受诊疗前做过心理准备也没用,即使知道是幻觉,即使知道实际上那是谁,他也仍然会害怕得几乎发疯,恐惧磨蚀了他的认知能力。

    它像噩梦一样黑暗,像死亡一样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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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尔德,醒醒!”

    莱尔德哼了一声,没动。发出声音的人毫不客气地猛拍了一下他的头,他这才被惊醒。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戈壁上。油表显示汽油不多了,大概撑不到目的坐标,但总归是能节省些体力。

    “伊莲娜”一直在移动,最近暂时停了下来。终端上不仅有她,还有代表莱尔德的指示物,正好可以帮他们辨识方向。

    列维开着车,莱尔德坐在副驾驶位上,后面挤着杰里、肖恩和塞西三人。

    大概因为地面轻微颠簸,外面景色单调,再加上暂时的放松,那三人已经睡着了。

    莱尔德眯着眼睛,边揉脑袋边抱怨:“叫我就叫我,干吗下手这么重……”

    “你说梦话了,我怕你吵醒他们三个。”

    “我们现在说话就不会吵醒他们?”

    列维看了一眼内后视镜:“反正他们没醒。”

    莱尔德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梦话了?”

    列维说:“听不清,你哼哼唧唧的……你在干什么?我下手真那么重吗?”

    “什么?我干什么了?”

    “你干吗一直用手捂着头?”

    经他一说,莱尔德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他用左手按在额角,微微遮挡着视线,让自己的余光无法瞥到驾驶座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