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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你怎么来了,”厉从微讶,缓过神后探出去望了一眼,“那这么说逢今也……”

    门外只拖出一道影子。

    “你得失望了,”厉沅笑道,他将箱子推进房里,“这次我是一个人来的。二哥担心你一个人过得不好,让我过来照顾你。”

    “我……挺好的。”厉从心里一软。

    厉从说的是真话。

    每天七小时充足的睡眠,一日三餐营养均衡而规律,偶尔偷懒点些不那么可口的披萨和炸鸡,再开一罐滋滋作响的汽水,权当是辛劳一天的放纵。

    按时上下课,确保质量地完成作业,尝试着提高论文的写作水平,打半个小时的篮球,没课的时候去逛逛华人超市,买几袋速冻水饺充作晚餐,路过小酒馆被勾起肚子里的馋虫,点一杯黑啤,顶着唇边的酒花看完小半场电影。

    再沿着那条上坡的路,在清朗的月色当中,踩着祝逢今走过的脚步慢慢溜达回家。

    他习惯自己打扫房间、修理花架上的玫瑰和卡特兰,周末的时候会拆开一本书的塑封,在光线充足的窗下不疾不徐地翻看,遇到喜欢的会多看两眼,然后编辑到短信的草稿箱里,等时间合适,再送达祝逢今的信箱。

    充实而浪漫,其实已经足够完美。

    只是很想祝逢今。

    因为时差的缘故,两个人的白天与黑夜总是错开,厉从闲暇下来,祝逢今已经开始了工作;等他那边处理完手中的事,厉从的手机却又因上课而关机。只有祝逢今不那么焦头烂额的时候,才会允许他自己在上班时间打过来——在波士顿的晚上,他们流畅而亲和地聊一些琐事,比如一顿简易的晚餐,回家补完的后半场电影,祝逢今一声咳嗽牵引出的关心。

    爱不会给生活带来多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只藏于细节,如流水般填满这些年被敲出的裂痕。

    他们更早地成为了彼此的家人。

    厉从觉得自己挺好,他三叔可不这么觉得。

    厉沅挖走了他冰箱里剩下的两块披萨和一听可乐,在冷冻库里嫌弃地挑出速冻水饺、速冻奶黄包、速冻汤圆之类无法展现厨艺的菜品,打包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带回了大包新鲜的食材,系上围裙,三下五除二地做了整桌厉从喜欢的菜。

    老三自然不知道厉从的偏好,那都是临行前祝逢今细细嘱咐的。

    他说话缓缓,却几乎没有停顿,如数家珍。

    就像那些东西早就熟烂于心。

    “明天早上开始,闹钟提前一个小时,我带你去跑跑步,做些基础的体能训练。”

    厉从瞥了一眼厉沅身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即便有外衣包裹,也难掩健壮,他想了想自己的手臂,觉得还是现在好看一些。

    他拿筷子拨拨碗里的米粒:“这也是逢今的意思么?”

    “不是,”厉沅坦白,“他只是想让我保护好你。可我觉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危险发生。我能替你挡第一下,万一第一下之后我就动不了了呢?这种概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到那时,你学不会逃跑或者反击,我的保护就没有意义。”

    厉从愣了愣。

    越是强调如果,就越有可能发生。

    而且他过得好好的,哪里需要什么保护。

    除非……

    除非是祝逢今身在旋涡中央,他不想自己被殃及,才派遣了他所以为最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人来到自己的身边。

    “你不用着急,他只是出于这样的担忧而已,六年前他和大哥遇袭,他不是被主动伤害的那一个,对方的目标是大哥。可他越是追踪下去,揪住凶手的尾巴,一明一暗,就越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老三看出厉从眼中的思虑,“但我对他有信心,他能顾好自己。”

    彼此信任,所以彼此成就。

    他沉默着,选择了相信。

    厉从相信祝逢今的判断,他将厉沅的话听进心里,起床的时间比要求的还要早半个小时。厉沅看他严阵以待的样子,反倒宽慰起人来,笑他太过紧张。

    “日子还长,不必这么绷着,那样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第一天不会安排太多的项目,厉沅找了个场地测了些基础数据,又在室内让厉从头一回试了试枪。

    射击场只有他们两个,厉从也是之后才被告知,这个地方为厉沅私人持有。

    各类口径和与之匹配的枪支一字排开,手枪居多,由轻到重,步枪和微型冲锋枪各有一种,是厉沅备着让厉从打着玩的。

    真枪实弹。

    厉从有些失神,他见过枪伤。

    祝逢今的右臂,有一个狰狞显目的洞穿疤痕。这么多年过去,厉从亲吻它的时候,祝逢今还会心有余悸,身体出于应激而绷紧,微微颤抖。

    “让你练射击只是希望你掌握这门技能,同时也想让你静下心来。”厉沅给他防护目镜和降噪耳罩,从最左边最轻的开始,“浮躁的人没有办法征服它,记住,在这里,枪口不要对着任何人,更别对着你自己。我希望以后你也用不到它。”

    他们站在手枪和步枪的混合射击道里,靶纸在五十码开外。

    他没有刻意站成多笔直的姿势,伸出的手如一支在弦之箭,扳机无需扣动太深,肌肉微晃,子弹离膛,一声巨响后,正中红心。

    耳罩降噪能力很好,厉从的心脏还是应着响声紧缩了一下。

    鼻尖都是硝烟的味道。

    而厉沅却眼也不眨,后坐力没有让他的枪口偏移多少,紧接着他又开了第二发、第三发。

    直到弹夹打空,枪管暴露在外,这才扔了枪,去教厉从射击姿势:“呼吸节奏稳一点,要对自己的每一击都抱有信念感。”

    厉从呼吸两次,扣动扳机时觉得比空枪更容易,他感到自己的手腕像被人从下方拍打,枪口朝上偏了几公分,那是后坐力作祟。

    有破纸声,洞口开在最外缘。

    看来瞄头打腿也不是多荒唐的事。

    厉从试到大口径的手枪,爆破声震得他耳朵嗡鸣不已,后坐力传到他的肩窝,隐隐有麻痛感。他没敢去碰更大型的枪支,怕自己端不住枪飞到脸上。

    他揉着肩跟在三叔身后,回家脱去衣服才发现肩膀青紫,嘴里都像是吃进了火药。

    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不是疼的。

    只是在想,开枪的人都如此,那中枪的人呢?

    之后循序渐进,厉沅每天会为他安排负重跑,从负重五公斤加到十五公斤,每天五千米;下课之后还有波比运动、哑铃、拉力器,隔日一次室内打靶,每次一小时;七天一次室外训练,每次一百发子弹。厉从每天穿着轻便干燥的衣服离开家门,大汗淋漓、湿淋淋地回来,全身的肌肉都撕裂又重新长好,累到手腕都发颤,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天气变暖,厉沅盘算着将游泳加入计划,厉从刚刚拉完一百下臂力棒,做完放松之后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

    “小酒鬼。”厉沅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不要喝太多冰的,胃病一旦沾上,就很难摆脱了。”

    厉从喉结耸动,一罐酒下去了一半,他舔舔嘴唇:“偶尔,偶尔。”

    看见厉沅在写明天的训练计划,厉从双腿发软,重重地坐在一边,盯着轻了不少的啤酒罐,随口扯了个话题:“看见酒我就想起来了,逢今酒量不好。”

    厉沅停笔,眼神怪怪的:“你听谁说的?”

    “亲眼所见,”厉从喝了一口酒,道,“他喝了大概半瓶红酒,就醉得不行。”

    否则双眼也不会那么迷离,像是马上就要溢出清透的糖水,呼出的热气都带着丝丝甜味。

    厉沅笑道:“我们一起出入那么多饭局,大哥和他从来没有醉过,反倒是我经常被抬回去。半瓶红酒的话,大概只会让他觉得饱吧。”

    厉从呛了一下。

    敢情祝逢今当时并不是真的醉了。

    那他那时候表现得那么……

    如狼似虎。

    还操着一副哄骗的口吻,将人翻来覆去地吃干抹净。

    麦子酿成的酒液呛进气管里,他的脸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羞窘,红了个彻底。

    丢死人了。

    厉沅见他恨不得刨个坑躺进去,摇着头变换了语气:“你和二哥,现在应该不止是亲人吧。”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有所感觉。”

    老三活得寡淡,因为没有特别的追求,心也像是木讷,思考时不会主动往爱情的方向靠,可他再怎么笨拙,这会儿也明白厉从与祝逢今之间已经无法再用简单的亲情去概括。

    他还记得这个孩子小时候明明都快急哭了,却还是瘪着嘴挡在祝逢今面前,大声告诉他会照顾好祝逢今。

    偏偏鬼使神差似的,他竟然就此相信了这个孩子的话。

    厉从也的确做到了。

    他替他们找到了最好的祝逢今。

    厉从见厉沅陷入沉思,笔尖留在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三叔,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听清了厉从的话,道:“奇怪,但不是因为性别,更多的是你们不是一类人,身世、辈分、性格。可我没有立场,小从。如果这些年我都在二哥的身边,也许还有置喙的权利,觉得你和他在一起不好。事实就是我没有,所以不能苛责和质疑你和他的选择。他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朋友和兄长,不过你也没那么差对不对?起码你小他十几岁,等他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你还能有力气推着他走。他看不见、听力下降了,你就做他的眼睛和耳朵。这样即便我先他一步离开,也没有太多放心不下。”

    厉沅说了很多,厉从知道这出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