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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从嘴唇微张,他想发出些声音,喉咙里却像是被塞满了棉花。

    这不是祝逢今第一次提起厉演。

    曾经他的话语里盛了许多想念,如今听起来只是淡淡。

    多年的真情被云雾缭绕,厉从将它拨开,以为内里是永恒的星星碎片,可祝逢今告诉他,爱不止是热烈、追求和想要拥有,那份感情也并非是什么闪耀璀璨的珍宝,更像是寻常间,一块深色的石头。

    沉默又坚定,水滴不穿。

    “所以和他相处,不论是哪一种身份都很舒服。你不必为我而想太多,我这些年来,其实没有很痛苦。厉演在我生命中扮演了很多角色,他对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把‘大哥’放在第一位,以兄弟相称。这算是我这么多年心平气和在他身边,奇怪的洒脱。”

    祝逢今不会说他不痛苦,那是再容易被拆穿不过的谎话。

    心爱的人在眼前被杀死,在他怀中咽气,疼吗?

    祝逢今常常觉得自己听见了猛烈的风声,从高空中坠毁;或者坐在浪尖,随着激流颠簸浮沉。

    葬礼那天,祝逢今遥遥地看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手指微动,像是在挖开土,好让自己也躺进去。

    因为伤口夜不能寐时,想起他的大哥,终于忍不住发出几声无助的呜咽。

    他想过和他做一辈子的兄弟,心甘情愿。

    只是这一辈子,实在太短。

    “谁杀了他,我一直在追查,但四年了,线索早就中断,没有就是没有。仇恨和痛苦再多也没有用,与其被蒙蔽双眼,疯癫苟且,我想放过自己,给自己一个好好生活的机会。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我可以替他看,在心里悄悄说给他听。他救了我,我并非独自活着,我要带着他的意念和希望走到最后,他托付给我的事,我也要好好完成。”

    厉从突然明白过来,祝逢今为什么要提及厉演。

    他在宽慰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何而流,所以他说,他过得没有很痛苦,自己不必为他意不平。他愿意好好地过生活,看世界,然后悄悄说给厉演听。

    厉从挨着细细回想,祝逢今看向他的眼神。

    有很多种情绪,愉悦、宠爱、怜悯、无奈,却唯独没有透过他,去怀念厉演的。

    是父子,再像,也不是那个人。

    祝逢今大概是最后一个对厉演怀有爱意的人,他也想要好好“成为”。

    少年先是沉默,而后他缩起身子,将脸埋在手掌里,身躯颤抖,从指缝里漏出啜泣声。

    “怎么又哭了。”祝逢今说的话太多,喉咙已经发出抗议,语气有点无奈,“我又不是想骗你哭才说这些话的。”

    “我知道,”厉从蜷起腿,将脸揉进双手里,他被呛了一下,磕磕绊绊地说着话,“他托付给你的事,你已经做到了。”

    祝逢今看着掩面哭泣的少年,按捺住伸手安抚的冲动,手指间渗出细汗,在床单上蹭了蹭。

    真的做到了吗?

    这么委屈可怜的哭声,不是他意想中的照顾。

    但哭过以后,厉从大概就会真的放弃了。

    毕竟他刺中了这个少年,刺得那么深。

    厉从在医院待到中午,哭得两手湿淋淋的,眼睛肿得看不见那道不宽不窄的双眼皮褶,道别时声音还在打颤。他回到家,三步作两步冲进自己的房间,在那只风筝跟前坐下来,手指曲起贴在墙壁上,盯着那个纸风筝发呆。

    他对祝逢今说下午会好好去上课,可他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去了也会成为焦点,而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好理由去搪塞别人的关心。

    让他封闭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越是盯着那个风筝,就越发觉得自己的父亲对祝逢今太过残忍。

    可不爱就是不爱,厉演也没有做错什么。

    这段感情令厉从乏力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方做了错的事,可偏偏命运扔给他们一个看不到前路的拐角,每一个人都以为那里开着绚烂的花,心怀希望地往前,却发现那里一片萧疏荒芜。

    他站在无边旷野,砂石随风滚滚,吞没了呐喊的声音。

    可是——

    厉从想,祝逢今真的要守着那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一辈子吗?

    厉演没能给他的爱与守护,他想给。

    那个人,值得被爱,值得被听见晨间的一声咳嗽与睡梦时的呢喃,值得脖颈上被跳上一束暖阳,被献与或清雅、或娇艳的花朵,值得有人为他摘下满月与星辰。他衬得上一切芬芳香气,一切瑰丽的颜色,和这个值得眷恋的人世间。

    厉从陷入心里的热与烫中,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穿过了那张纸,戳破了那个风筝。

    十七年,一个飞不起来的风筝,小心翼翼,却还是坏了。

    糟透了。

    什么都在被破坏,什么都握紧了又滑落失去。

    是他的手还不够大,不够有力。

    如果……如果他做得比厉演好,是不是那个人就有爱他的可能?

    厉从知道自己进了个死胡同,就算那不是办法,也想试一下。

    他从包里翻出数学书,内页里抄着班主任的电话号码。

    “老师……”他顿了一下,“关于出国的事,我还有好多不明白,能请您详细说说吗?”

    第25章

    厉从跟周小嫚约了晚饭的时间,他们学校每晚晚自习前有节半小时的小课,今天不是数学,但班主任基本每天都得在,私底下见面的时间还不太好选。

    地址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西式小餐馆,里头抢时间的学生不多,比起附近的小店而言幽静不少,周小嫚到时厉从已经在翻菜单,她入了座:“好点儿了吗。”

    “老师好,”厉从朝她点头,“嗯,没什么事了。今天落下的课程我会补起来的。”

    周小嫚笑:“下课时间就别和我谈这个了,我头也大。看看菜单吧,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喜欢吃什么,你就按自己的喜好点,别跟老师客气。”

    厉从班主任教龄十年,不算特别有经验的教师,但踏实肯干,做班主任倒很适合。原本不觉得她有多平易近人,聊了几句后发现其实不是,她有个刚满两岁的女儿,提及时爱意都攀上眉梢,他静静地听着,忽然就想到了季常青。

    他满两岁的那会儿,妈妈也会为了他多学会的一句话、多长高的一公分而像这样眉开眼笑吧。

    “你看我,一聊多了就容易忘记事,”周小嫚一拍脑袋,“是这样,大学在国外读的话,高考成绩相对还没那么重要,所以我这么早就跟你叔叔提到出国的事,就是觉得要是你能在国外高中适应一年的话,能申请到更好的学校,像常青藤盟校什么的,你叔叔念的哈佛,他其实可以给你很多好建议呀。”

    “我知道,但还是想自己去了解一点,我给他……添的麻烦够多了。”

    “这样就生分了,我跟你叔叔提起这件事,他很爽快,言语里没有觉得你‘麻烦’的意思,也看得出来为你做了长远的打算。我之前还怕你恋家,不愿意出去,没想到还是你叔叔的话有用。”周小嫚拿小勺搅了搅自己那杯甜甜的饮料,“你回去可以跟你叔叔商量一下,语言成绩也是时候开始准备了。竞赛我也很鼓励你参加,拿了奖会很有用。”

    其实不是祝逢今劝了厉从。

    只是厉从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决心后退一步。

    但总有一天,他会迈向前很多很多步,跑着去,气喘吁吁也要向祝逢今靠近。

    “语言成绩我不太担心,逢……”他不自然地改口,“祝叔叔一直在教我最好的。”

    “知道啦,你叔叔对你挺好的。”周小嫚点头称是,“先吃饭吧,我还得回学校看看那群孩子们呢。”

    是啊,很好,很尽心,很温柔。

    可就是这样,恰恰也伤害了我。

    祝逢今住了三天院,一身病痛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厉从早晨来看过他,打算向周小嫚请假送他回家,被祝逢今连连摆手撵去上学。

    连着下了几天雨,空气沾上湿度和冷意,厉从来时给祝逢今带了件厚些的外套,自己还穿着没降温时的薄衣裳。

    他将纸袋里的大衣取出,套在外边,整理领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一阵子没亲自带厉从出去逛过商场,给他挑衣服了。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他加班到凌晨是常有的事,也只有那个小孩会傻乎乎地等在外面,冒着低温和寒风给他送来围巾和热汤。

    还是保全将人带进大楼,问孩子找谁,得到一句祝逢今后急匆匆地通知在高层工作的他,他下来牵住厉从冰凉的手,接过来的汤喝进嘴里却还滚烫。

    厉从的双眼总是明亮,两条围巾叠在一起缠在脖子上,拆出来递给祝逢今的是贴着颈侧的那条,手里都是柔软和温暖。

    他满世界出差归来的时候,厉从不管多晚也会等,为的就是陪长途跋涉过后的他吃顿饭。

    灯只开餐厅上方的一盏,两张椅子靠得比往常更近。

    米饭的气味似乎也更香浓。

    明明他才是大人,这些年来却像是受他照顾了。

    他回到家里,发现门口放着些杂物,有些旧了的餐具和更换家电时附的纸箱泡沫之类的,想来是陈姐在清理东西,没来得及扔。

    他掏出钥匙开门,换鞋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踩着鞋后跟就走出了门,翻开上头的纸板,这才确定刚刚瞥到的一角果然是厉演为厉从扎的风筝。

    祝逢今将它取出,细细的竹条已经被瓷碗挤弯,没什么韧性的纸面破了个洞,它已经被彻底压坏了,就算是费心费力地修,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