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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想到祝逢今在听见开门声那一瞬的回眸,厉从就足够热泪盈眶。
“只有表扬的话,那我第一个就能走了,”祝逢今话锋一转,“你半期考完数学那天晚上,跟人下五子棋是怎么回事?还被年级组长捉住写检讨,也不跟我说。”
厉从差点噎住,他干巴巴地咳嗽一声:“周老师怎么什么都跟你报告啊……第二天不是考理综么,我前桌复习不进去,就让我陪她玩会儿。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结果我俩刚刚画了一个圈,就被老师逮住了。”
合着还不是真的拿棋在下。
祝逢今哭笑不得。
“你别笑我了,我写了好长的检讨。还被她单独拿出来在课上说,后悔死了。”
“我长这么大,倒还没写过检讨,你这也算圆了我一个遗憾,”祝逢今捏捏他肩膀,“你再接再厉,你叔叔我的检讨份儿,就压在你肩上了。”
哪有让人加油写检讨的。
厉从小声嘀咕,不过看祝逢今心情愉快,也忍不住跟着傻笑。
这奶茶也太甜了点儿。
祝逢今去的时候走得快,到学校用了二十五分钟。和厉从一路说说笑笑,回来已经过了六点,开门的是陈姨:“从仔回来啦。”
与徐至见过面后,他们又回波士顿待了一周,祝逢今征询了她的意见,无夫无子的女人果断点头,跟着他们回了中国,负责打扫和饭食。
“嗯,好香,今天吃什么?”
“有人送来的龙虾,”陈姨道,“小祝去给你开会之后来的,送了一箱子海鲜。还有银鳕鱼、红虾什么的,我先放冰箱了,明天做给从仔吃。”
祝逢今拿了厉从的书包往里走:“是谁送来的?陈姐,你该打电话知会我一声。”
陈姨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我想打来着,不过他说不用,他叫你二哥。人可高可壮了,比从仔看着还精神。”
厉从替祝逢今摆好鞋子,自己踩着拖鞋进了屋,听到“二哥”时立马反应过来:“是三叔。”
上次医院一别后,厉沅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说是有空给他带蛋糕吃,可这一忙就忙了四年。今天难得拜访一次,结果却与祝逢今错过了。
祝逢今反过来安慰他:“总有机会见的,先吃饭。”
陈姨祖籍顺德,做鱼和海鲜一绝,厉从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站起来时撑得胃疼,祝逢今比他早半个小时离了饭桌,这会儿坐在客厅里,正在给厉从写不上晚自习的申请单。
祝逢今当年遇袭,一枚子弹打穿了他的手臂,四年后早已伤口愈合,可还是在手臂内外侧都留下狰狞疤痕。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遗嘱执行之后,厉家风平浪静,甚至关停不少声色场所,规模不断扩大,各方接收到的消息都告诉祝逢今,厉演未雨绸缪得多么正确,就算他们不在,厉家也不会江河日下。
祝逢今倒不至于愤懑,老老实实给厉演养儿子也挺开心的。
厉从在祝逢今身边坐下,位置不至于挡了光,他听见祝逢今埋着头,声音低低地传上来:“之前你不是一直在参加数学和物理竞赛么,到时候靠这个保送也不错,高考不用那么紧张。不过周老师今天问了一下我,有没有把你送出国的想法,我……”
厉从打断他:“没有。我不出,我连这里都不想离开。”
第21章
“连这里都不出,你还上什么大学?”祝逢今调侃道。
厉从却是认真的。
他目光灼灼:“我想好了,我想在这里上大学,它也是985,最好的专业收分也不低,我考进去不吃亏。”
那所大学虽然偏离城区,但只要合理安排,厉从能配合着课表将回家待的时间最大化,也能陪祝逢今久一点。
祝逢今不想和他发生矛盾,于是将声音放轻:“你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为什么不?你在国外读一辈子书我都能供得起,我不知道你的这种想法从何而来,但是这个世界很广,我希望你能趁年轻多出去看看,你有能力,也值得更好的。”
“我喜欢这一方天地。不论去哪儿都离这里太远了,我不想。”
离你那么远,连度过的时间的不同,他不想。
走到大洋彼岸,这个人会不会渐渐地和他疏远,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从前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他早就习惯了和祝逢今分享喜怒哀乐,早就离不开这个人的温暖。
四年前那个渺小又远大的心愿还没有实现。
祝逢今皱了皱眉:“要我尊重你的意愿可以,你已经十七岁了,有你自己的想法,我无权过分干涉你的人生。但你起码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想’这种很明显不是,如果我就此放任,那才是对你不负责任。”
时间越久,祝逢今觉得厉从就像一颗还未绽放出光芒的明珠。
他逐渐展露出的聪颖天资在祝逢今的意料之中,可细腻丰富的情感是他父亲所没有的,这也许来自喜爱艺术的母亲,或者源自破碎的成长环境,这样的人,需要正确的引导,才不至于变得偏执和顽固。
厉从没有家人,所以祝逢今教会厉从接受、给予、表达意愿和商量。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厉从能成为更好的人。
这颗明珠不能被遗落,蒙上灰尘。
祝逢今看着厉从,神色平静,藏着威严,他一向是温和的,像是不愿调动多余的情绪。厉从注视着那双眼睛,不超过五秒又迅速将眼光移开。
给什么理由?
他喜欢祝逢今,不想离开他,想一直在这里,等祝逢今也喜欢上他,算不算?
潮水般强烈的情感几乎将他吞没,他差点就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对祝逢今畸形的感情。
可是字句一旦跳出了心,他的愿望也许就只能成为愿望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祝逢今从来只把他当成“大哥的儿子”看待。
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容下过如今的他,一直装的都是曾经那个黑瘦矮小的孩子。
他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这个人喜欢呢。
厉从垂下眼眸,声音轻飘飘的:“说到底,我对你而言就只是责任。”
“厉演把你托付给了我,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角色是他,他也不会允许你这么不慎重地对待自己的未来。”
产生分歧的时候不是没有,但这是祝逢今第一次搬出厉演。
这个名字像是很久没有人提起,祝逢今说出口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过去的四年里,他没有再给厉演扫过墓,和厉家划了条界限,泾渭分明。
厉从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陡然拔高音量:“不要拿他来压我,没有如果,他从来没有为我和妈妈考虑过!”
祝逢今眼中的光亮一下子暗淡下去。
像是沉默在时间里走了很久。
“他临终前,”祝逢今叹了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只说了两句话。”
“‘小从,拜托你了。’
“‘逢今,照顾好他。’”
“他”是祝逢今加的。厉演连将句子说完的机会都没有就咽了气,祝逢今想到他临死前那样信任和孤注一掷的眼神,舌根又泛出苦味:“全都是关于你的,厉从。他把你交给我,就是他认为最周全的考虑和保护,你指责我对你只有‘责任’,其实不是的,我把你当作最亲密的家人。”
厉演知道他挺不过去,弥留之际只言片语,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事。祝逢今无从得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厉演将厉从幼时的照片随身携带,说明他与季常青并非毫无联系,按照他的性格,他也许不会大张旗鼓地给母子俩优渥的生活,但在经济上的支援也不会少。
也许是那位母亲对自己的丈夫心灰意冷,才拒绝了厉演踏足他们的生活。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要怪他,他没有机会参与你的生活,但我确定,你的父亲,非常爱你。”
厉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房间的。
他锁上门,蹲在墙的跟前,那里放着厉演在他未出生时为他扎的风筝。
一只喜庆的肥燕。
十七年了,上面的花纹颜色都变淡了一些,纸没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已经洇出了黄色。
“我其实没有怪你,”厉从蹲着,将头放在膝盖上,尽可能地蜷紧,他不冷,却还是这样做了,企图让自己抓住温暖,“我只是想要真的见见你。逢今说你爱我,我相信。”
厉从一米八的个子,手长脚长,缩在一起像个超大号的乌龟,他看着那只风筝,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我相信逢今,他把我当作家人。可是,我不想只是他家的小孩……爸爸,我心里憋得好难受,可是我不能对他说。”
幼时的他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向往、追寻,祝逢今的情绪牵动着他的,他想给祝逢今所有最好的。他习惯一遇到新奇的事物就立刻与祝逢今分享,习惯让祝逢今吃食物的第一口,就连书桌上留下水痕,他也忍不住用手指去划出一个很快就消失的“今”字。
后来才渐渐明白,这种微妙而甘甜的感情原来无关性别,它的存在无需给出特别的理由。
他喜欢祝逢今。
爱人间的那种喜欢。
可他却只能藏着。
这不是他们头一次吵架,矛盾无法被消灭,只能通过双方的努力或者一方的退让调解。厉从总是服软服得很快,祝逢今也不是过分强势的人,化解的多数时候都显得情有可原,可厉从这次说什么也不。
他知道自己伤了祝逢今的心,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