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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挨冻,又坚持涂药,厉从的手指肿得没有来时那么严重,只是皮肤还很粗糙,摸上去都赶不及祝逢今这个年长他许多的人细腻。他的手和其他东西摩擦得厉害,厉从对自己不甚在意,大多数时候直接撕掉,也没有多疼。

    初见时被祝逢今见到了,说是回家再剪,他却没有忍住,抠抠弄弄愣是出了血。这会儿因为太干燥而长了新的,总算被祝逢今逮到现成,兑现当初许下的事。

    祝逢今动作很轻,工具也像是好用,剪得厉从不疼,手指也干干净净。

    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又能看到祝逢今浓密纤直的睫毛,每一眨眼仿佛都能听见扇起的声音。

    “也不给小孩儿剪指甲。”

    “没关系,”祝逢今道,放下厉从被修剪完的手,“我不是他的大哥。”

    他看向厉从:“以后如果还长的话,自己剪,记得轻一点。”

    老三觉得这人总算还有分寸,两三口喝完了饮料,这才想起他的正事。

    “你要的衣服,我给你带来了,”老三突然沉下嗓子,“大哥的葬礼明天早上开始。”

    “好,”祝逢今顿了一下,他点点头,“以后也算是有能见见的地方了。”

    说是能相见。

    两岸间却隔着条宽阔大河,一死方可渡过。

    老三的东西放在一大一小两个纸盒里,里面的衣服仔细地套了防尘袋,平铺放着,没压出褶皱。大的那个不用去拆,熨烫一次明天就能直接上身;小的被老三取出,将袋子摘了,里面是套沉闷的西装。

    “厉从,过来试试衣服。”

    厉从握着那把还带着祝逢今手掌余温的指甲刀,他从听见“葬礼”二字时就开始望着祝逢今平静的面颊出神,被老三一句话拉了回来。

    他连忙将东西放到一边,站过去接衣服。

    纯黑色的西装,没有暗纹和混杂的颜色,只是放在那里,就庄严肃穆。

    剪裁合身,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一身的尺寸,针脚细致,厉从下意识地摸摸手腕的纽扣、胸前别花枝的地方,手指擦过的地方都浸出些许薄汗。

    他其实不太想穿成这样去见他的父亲。

    第一面,他多多少少,也想要留下一些鲜艳的颜色。

    第08章

    葬礼这天厉从醒得很早。

    他睡得不安稳,怕辗转发出响声吵醒祝逢今才保持一个姿势许久,醒来时胳膊已经被枕得发麻。

    天蒙蒙亮,窗帘严丝合缝地拉起,室内还是昏暗的。他侧身睡,往常睁眼时祝逢今已经起床看报,今天却不然,祝逢今穿戴整齐,一身素黑地站在窗前,手指勾起窗帘,一束光线照过他的额前、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那光不是温暖黄色,外面不是晴天。

    厉从这才听见淅沥雨声。

    “醒了?”祝逢今听到布料摩擦,放下窗帘朝他走来,“洗漱、吃早餐。把衣服换上,花记得别。你小叔安排的时间很早,我们得尽快。”

    厉从照做,换好衣服时却发现祝逢今准备的花不是他想象中的素雅白菊,而是一枝艳红的玫瑰。枝叶被修得很短,刺也被细细剪掉,它没有完全盛开,像在等待绽放。

    赶赴婚礼也不会用如此浓艳的花卉,祝逢今却不觉得有丝毫不妥。

    ……就像是,明白他心中向往的鲜亮一样。

    到时间,老三来接他们,一把黑色大伞遮住满世界的雨。

    厉从习惯走在祝逢今左侧,往常不下雨时外出能够拉住他的手。他想替对方撑伞,却发现一路举过祝逢今头顶也许很难,自己实在是太矮和弱小,不知何时才能追上这个人。

    厉沛给大哥的后事操持得低调简单,甚至称得上草率,入葬是完整的,不设灵堂,无需痛哭凭吊,穿上深色套装、带上一枝花来就行。

    三人到的时候,盘山公路上紧挨着停了数十辆黑色轿车。

    地方不是厉沛选的,厉家的主人死后都葬在这里,他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因为厉演父亲,那时他年纪尚小,身量比现在小几圈,黑色西装被他陈放在父母家里。

    另一次则是厉演母亲,那时他跟在神形憔悴的厉演身后参加葬礼,一向坚毅的男人跪在母亲的碑前,揪着他的袖子哭湿了衣摆。

    原本以为不会有第二次穿上这套衣服的机会,却怎么也没想到,间隔如此之短,即将安眠于此的人成了厉演。

    一路刺骨冷雨冬风,这样潮湿阴冷的日子从前在厉从那里是最难捱的,他紧紧身上的厚外套,抬头看了一眼祝逢今。他皮肤苍白,被风吹得泛出红色,撑伞的手不用想也知道触感冰凉。他看出祝逢今在和人用眼神交流,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发现和祝逢今遥相对望的是个年轻男人,长相漂亮,没有撑伞,一头黑发沾上点点雨珠。

    祝逢今脚步停了:“我抽根烟。老三,你带厉从先进去。”

    他像是刻意回避,等老三牵过厉从的手后就背过身子往一侧走去,唯一能抬起来的手撑着伞,哪里得的了空余去摸烟消遣。

    厉从有点急:“他……为什么不一起来?”

    “你小叔对外放的话,”老三苦笑,“所有人都能来,唯独不欢迎祝逢今。”

    “那,”厉从的心猛地一揪,“那我也不去了,我想跟着他。”

    “你这小屁孩儿离了他一秒钟都不乐意是不是,”老三安慰他道,“放心吧,等人都走光了,没人会拦着他来看大哥。”

    “可是……”

    最亲密的伙伴,却要排在所有人的最后,才有机会跟他道别。

    厉从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回头,不远处一顶圆圆的伞被斜放在地上。那人站在路边抽烟,细雨落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头,深深吸烟的时候也闭上双眼,因而看不出情绪。像是有所察觉,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然后夹着烟的手指朝厉从的方向晃了晃,大概的意思是让他放心跟着老三走。

    直到老三将厉从带到厉沛的面前,少年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哪家的孩子?”厉沛问。

    “大哥的,”老三捏捏厉从的手,“厉从,叫小叔。”

    厉从咬着牙不肯开口。

    厉沛盯着厉从与他大哥有几分相似的脸看了几秒钟,眼里满是不屑,讽刺道:“我大哥独身多年,今天突然冒出来个这么大的孩子,我凭什么相信?你倒是祝逢今的一条忠诚好狗,别忘了你姓什么。”

    “老厉先生给了我这个名字,我当然感激,”老三的手微微收紧,“二哥现在需要人照顾,我不能这么简单就走。”

    厉从没听过老三用这么软化恳切的语气说话,他的手被对方握住,一施加力气就如同钳制。他微微皱眉,双眼瞪得溜圆,恶狠狠地看着厉沛。

    却不知他这副凶狠的样子在厉沛眼里不过是急了眼的狗崽子。

    厉沛冷嘲一声,进了墓园,大部分的人都在撑伞等候,厉从是唯一的小孩,左胸前的那朵玫瑰格外夺目。

    不一会儿人群中开始低声窃语。

    厉从咬了咬嘴唇,又一次看向墓园外边祝逢今站着的位置。

    他终于撑伞了。

    碑已经立好,四周都是鲜艳花卉。

    嵌入石头的照片是厉从第一次见,该是他父亲的年轻时候,留着精神的寸头,不是想象中凶恶冰冷的模样,没有疤痕,只有浩然正气。

    仅仅是一眼,厉从就感到一阵刺痛。

    他的父亲终于不再是一个幻想之中模糊的影子,有了明确的、强大的样子。

    原来妈妈一直牵挂着的人长这样,原来自己和他很像。

    厉从低下头去,意图以雨声遮掩自己的低声抽泣。

    雨停时,宾客散尽,留下无数素白花枝。

    祝逢今抽完那支烟后就撑回了伞,他远远看着厉沛红着双眼亲自抬棺,厉演被松软湿润的土掩埋,生前不论交情深浅的人都前来献花,给了那个最热烈的人一场安安静静的送行。

    祝逢今收了伞,终于能踏进宁静的墓园。

    “我在这里送走了我的父亲、母亲,没想到还会送走我的大哥,”厉沛眼角通红,笑得凄然,“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他浑身已经湿透了,鼻尖有水珠往下滴,分不清楚是落下来的眼泪还是雨水。

    “明天召开股东大会,希望你能准时出席,”厉沛道,“该分的,趁此机会做个了结。”

    祝逢今僵在原地好一会儿。

    厉沛出席的每一次葬礼,他其实都在身边。

    他同样也在悲伤,只是从来,他充当的角色都不是痛哭失声的那个,而是佯装冷静的安慰者。

    祝逢今缓缓蹲下身,他取下胸前别着的红玫瑰,放在厉演的墓前。他看向厉演的碑,没想到厉沛选的照片会这么旧。他们还都年轻,那年祝逢今被送出国,临行前兄弟三人各自拍了一组照片,又勾肩搭背笑得肆意畅怀。

    时光另一头的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三个各怀心事的人,走到了这般田地。

    他的手指瑟缩着,最终轻轻触到冰冷的石碑,然后将额角轻轻贴了上去。

    厉从看着祝逢今,觉得他像是在脆弱地乞求,如同进行着一场近乎虔诚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