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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了中庭广场,转入院落小径之中,姜晴终于忍不住朝妘十三问道:“这人究竟是谁?”

    “她就是岑一岑北卿,三殿之一星辰殿的殿主,也是星道岑家的下一任家主,”妘十三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补充道,“看来我们赶巧,正遇上她继任家主的典礼。”

    “想不到妘少主这般厉害,竟然能教那位岑一姑娘为你推迟了继任典礼,”姜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从见到岑一起就显得心事重重的嬴惜,“那么,不知妘少主可否告知,此行的目的,又是为何?总不会特意来祝贺,打个招呼吧?”

    “此行不为别的,只为来请她卜一卦。”妘十三自然听出姜晴话中的揶揄与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指责意味,脚步不停,却特特转脸看向她,微微柔和了唇线——教她恍惚间有一种被珍视宠爱的感觉——温言软语地解释着,“岑家擅卜,岑一又是星辰殿主,若有所问,有所不决,寻她即可。”

    “想来妘少主是有所问,有所不决了……不过我倒是没什么想问的,也没什么好犹豫不决的。”不软不硬地刺了对方一句,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懊恼地住了口,小心看去,在妘十三脸上却找不到丝毫不悦,仿佛没听见似的,美目微弯,竟是含了一分浅浅的笑意。

    ——这个反应,怎么看都太奇怪了吧?

    姜晴眼睁睁看着她随着仆从带路转身踏进了院落内,忍不住狠狠蹙起了眉头,却摸不透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烦躁起来了。

    几人在会客的偏厅中坐下。

    仆从沏了茶,上了点心便悄然退下了,只余几人相顾无言——妘十三一贯都是这般冷淡的性子,嬴惜也格外安静,几人中唯一善于营造气氛的姜晴则是懊恼于方才的失态,垂眸打量着茶杯上的花纹,盘算着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偏偏迟迟开不了口。

    惊讶于自己的词穷,更惊讶于自己如此在意妘十三的心情与反应——若那岑一真是个占卜高手,姜晴真想请她算一卦:算一算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莫非是教人下了蛊,施了咒?

    自嘲地轻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抬眼一看,对上妘十三湛然如洗的眸光,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却更甚了,姜晴情不自禁地移开眼神,看向一侧;却发现嬴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三分担忧,三分痴然,余下则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姜晴愣了愣,不知所措地放下茶盏,正想开口,厅外却走进一人,正是那岑一。

    虽然明白自己的想法过于消极,但在这个档口,她却的的确确松了口气,极为感谢出现及时的岑一。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她看起来并不匆忙,那件喜庆的绯色吉服已经换下,此刻身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裙衫,倒是显得清丽无双,别有一番动人之姿。

    姜晴因着她的到来而心存感激,又很是欣赏她这身服饰,此前对她“不过是个神棍”的偏见便烟消云散了。

    “无需寒暄,我此番前来,除了受封心羽所托,本意是来找你卜一卦。”妘十三在发觉姜晴与岑一的对视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手搁下了茶盏,冷淡地开腔道。

    “……好。”听到封心羽的名字以后,岑一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开来,拎起茶盏给自己满了一盏茶,“卜什么?”

    “寻人。”妘十三指尖轻点桌面,嘴唇翕动,说了一个名字。

    姜晴不动声色地盯着妘十三的嘴唇,想要辨认出她所言;眼前骤然一花,没看出那几个字便罢了,却是不自觉地对着妘十三的唇瓣出了神——添一分则太厚,减一分则太薄,浓一分则太艳,淡一分则太素,实在是极为适合亲吻的唇。

    ……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惊觉自己发散到没边了的思绪,姜晴立即收回了打量的视线,状若平静地抿了一口茶,只是耳根漫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却难以消退下去。

    “天斗大会。”原以为岑一替她占卜会需要一段时间,哪知才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听她温声回答道。

    许是姜晴惊讶的眼神未曾收敛,教岑一瞧个正着,当即温柔地笑了笑:“怎么,你不信我?”

    被骤然戳破心思,姜晴脸上一热,却笑着摇了摇头,故作坦然地辩解道:“岑姑娘多虑了,在下不过是感叹姑娘占卜之术迅疾如风,熟练无匹,实乃生平罕见。”

    姜晴恭维得相当敷衍,岑一却恍若未觉般,甚至露出一个称得上羞腼的浅笑来,眼波如水,盈盈含情地望着她,忽而邀请道:“既如此,让我替你卜一卦,可好?”

    “这……”姜晴顿了顿,正要婉言谢绝,眸光一瞥却瞧见嬴惜一脸苦大仇深的小脸,心中一动,顺势答应下来,“也好,便有劳岑姑娘了。”

    ——嬴族与岑家之间有仇,或许可以借此替惜儿打探一番。

    “且随我来。”岑一说罢,蓦地起身朝着偏厅里间走去——言下之意,却是要姜晴跟着她一同进到内里。

    “无妨,在这儿等我。”虽然不明白为何轮到替她占卜时则需要避开诸人,姜晴却抬手按住了有些焦躁的嬴惜,安抚地笑了笑。

    看了一眼自她与岑一搭上话后便面色如冰的妘十三,情形与方才截然相反——这一回,却是她先避开姜晴的目光,优美的唇一言不发地紧抿着,浑身都散发出压抑的气息。

    疑惑地又看了她几眼,姜晴却不再迟疑,抬步追上了岑一,走向里间。

    她走的匆忙,也不曾回头,是以没发觉嬴惜倏然掠过赤色的眸子,更不曾发觉妘十三手中攥着的茶盏陡然间化作了一团齑粉,被森冷的气旋拂过,飘落逸散开来,转瞬即逝,再无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集预告(伪)——

    岑:脱吧。

    晴:桥豆麻袋!卜卦还要脱衣服的吗?我读书少你不要驴我!

    岑: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晴:雅蠛蝶!你别过来我要叫人啦啊啊啊——

    以上,是作者的幻想。

    下一章打算让我晴恢复记忆。

    第196章 记忆

    姜晴没有想到, 岑一带她来的地方, 是自己的卧室。

    虽然这屋子中摆满了各种书册卷轴, 但是旁侧拢在纱幔中的拔步大床和安然摆放着妆奁的梳妆台却由不得她不多想——这布局, 显然就是女子的闺房。

    这岑一为何要带她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算卦?

    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说,未免太费周章。

    “稍等片刻。”岑一背对着姜晴摆了摆手, 自顾自走到整齐罗列着典籍文书的高大书架旁,伸手拿下了一只红漆缀边的黑木匣子, 从里头取了五根颜色迥异的香烛, 按照五行方位直立后依次点燃, “烦请站到这五行阵之中。”

    姜晴默默地看着她点燃香烛之后又接连打出了一串手印,脚步却有些迟疑地迈不开去——这个岑姑娘的举动实在是奇怪, 不像是要为她占卜, 倒像是要对她施展什么特别的术法似的。

    她虽然不懂什么古礼,也不懂得占卜之术,却善于察言观色, 从种种细枝末节分析,其中定然是有不妥之处。

    “岑姑娘, 恕在下冒昧, 你这架势, 可与方才替妘十三卜卦时,不太一样。”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姜晴发觉自己竟难以冷着脸狠狠拒绝,只好婉转地提出异议。

    “那,你想卜什么?”岑一没有理会姜晴的问题, 反而是笑着反问道。

    “实不相瞒,在下是想替别人求一卦,正是那与我同来的少女。”姜晴决定据实以告,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门的位置——这位岑姑娘虽是笑着的,带给她的压迫感却不低。

    本是想试探一二,哪知岑一只是淡笑着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在三界中,脱身六道外,算不得,算不得。”

    姜晴一惊,对她占卜的本事竟是有些信了。

    ——嬴族后裔,僵主之身,天地同寿,不死不灭,可不正是三界六道之外的存在么?

    这岑一果然厉害,竟能一眼看穿嬴惜的身份……只是不知道她们岑家与嬴族究竟有什么恩怨?

    而这岑一又是否会对惜儿不利呢?

    “她的命格我算不得,不过你的却可以,”岑一忽然走上前,在姜晴愣神之际,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阵中,雅沉的声线透着一股神秘,又有一种教她莫名的熟稔,“我不但能算出你缥缈的未来,还能补全你缺失的过去。”

    岑一接下来的话,姜晴觉得拆开来一字一句她都懂,可为什么合在一起,她就怎么都不明白了呢?

    只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蛊惑着,赞同着岑一的话。

    “缺失的过去?什么意思?我可没有……缺失……”姜晴强笑着反驳道,只是在那双美目越发清亮的逼视下逐渐消了声,喃喃呓语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借口,“不过是……有些模糊罢了。”

    “你我都清楚,都是你的自欺欺人而已,”岑一凝视着姜晴闪躲的眼睛,慢慢勾起一个笑来,“有些记忆,是不该被封印的。”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姜晴的眼前也逐渐被黑暗笼罩,额头上泛起一点凉意,而从那一点冰凉逸散着丝丝缕缕温暖的辉光,轰然间充斥着识海——直到陷入昏迷以前,印象中那清雅温婉的笑,沾染上几分苦涩与无奈,无端端透出黯淡了星辰的绝望来。

    ——夫子,下雪了!

    青稚的少女指着窗外银装素裹的楼宇,兴奋地对坐在案几后的端丽女子说道。

    女子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热茶,温雅的眸光落在少女欺霜赛雪的侧脸,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

    ——夫子,我心悦你,这有何错?

    少女羞怯地攥着女子的衣襟,含情脉脉地抬头望着她,仿佛眼中只能装得下一人的影子。

    年长的女子错愕地低下头,推拒的动作却不那么坚定。

    ——夫子,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少女鬓发散乱,狼狈地跪坐在地,双手被缚住,眼眸通红,歇斯底里地质问着对方。

    而另一人却只是敛下眉眼,拂袖离开,就连不忍之色都克制得藏在了转身以后才稍稍流泻出半分。

    ——夫子,我恨你。

    少女的眉眼褪去纯真活泼,眼底情意不再,凝视着紧闭的院门,绝望地悲鸣之后,拔剑自刎。

    画面就此终结,被灰色的浪涛拍碎、淹没,窒息感真实得席卷每一寸肌理血肉,教她挣扎、沉浮,却无法摆脱……

    脖颈处有着浅浅的痛意,却不及心口的凄楚,好似被人用凿子穿了一个洞,朝里头呼呼地灌着冷风,悲凉到极致,竟然只剩下麻木。

    她猛然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捂着脖子,触手一片光滑,却没有点滴血迹,手掌下移,贴着心口,那感同身受的绝望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她觉得那个少女,正是她自己;而那些沉重悲苦的过往,则是她前世的经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