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南国烽烟 120 【耳光】
上部 南国烽烟 120 【耳光】
吉普车停在军校的红砖小楼前,老金、段玉成和郑尚武次第下车。 他们拿着红剑上报的行动计划去了军区侦察连,以实兵演习的方式作了一番印证,印证后的结果就摆放在三人的脸上。
脸色都不好看。 老金的脸色是凝重的、忧虑的;段玉成的脸色带着焦急;郑尚武却是一脸死灰,一副连话都懒得说的模样。 这也从他没有第一个跳下汽车,为首长拉开车门的“失职”中表露出一些来。
事实证明,红剑的渗透作战计划不是当初认为的、那种比较完美的作战计划。 当三人将思维模式从普通的侦察作战,换到受外军资料影响、受军区首长军事体制改革试点决心影响的、真正的特种作战时,两者的差异就凸现出来。
老金看看两个发呆嘎愣的部下,故作轻松地道:“进去谈谈,顺便吃晚饭?”
段玉成摇摇头,马上又点点头。 他本来不想打扰首长,可是今天的演习结果实在令人担心,一些问题必须在三个人的范围总结总结。 此时印象是新鲜的,问题还在脑子里印着,正是总结的好时候。
郑尚武闷着头走了几步,在门口时停了下来,等两人先进门后,瓮声瓮气地道:“问题太多,前景不妙!”
老金在客厅的椅子上一坐,边示意段玉成坐下,边道:“详细说说你的看法。 ”
郑尚武觉得很憋闷,话肯定要说。 可心里地担心和焦急却无法排遣。 红剑是自己的部队,自己的同志兄弟还在敌境中执行任务,而自己如今看到了作战计划上的最大漏洞!这时候的心情能够好到哪里去?他解开风纪扣,摘下军帽看着红色的五角星,沉重无比地道:“我,我失职……”
老金和段玉成都是一愣,互相看看后也没说话。 等郑尚武的下文。
“渗透侦察作战地范围太大,正面五十多公里。 纵深三十公里,这样大的侦察地域根本就不应该由一次侦察行动来完成。 乌连长批评得对,想当然地计划!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渗透侦察不是渗透拔点、偷袭作战,部队的编制不能太大,应该以更小的、肝胆俱全的建制来分段执行侦察任务。 红剑的编制有问题,作战思想有问题。 还没有摆脱步兵连队突击作战的思想。 第三个问题,在装备条件不能跟上部队作战需要的时候,红剑孤军深入缺乏兄弟部队地配合,至少在边境地方的调兵遣将、虚张声势的策应应该有吧?无错不少字没有!我们还没有从战役层面上来看待这次行动,战术思想上的不足又……”
郑尚武说不下去了,越说他越担心,越担心他越说不下去!四十一个兄弟啊!
段玉成往郑尚武身边靠了靠,伸手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后。 低声道:“编制问题就是作战思想和装备问题,这个问题带来的作战计划制定的意图达成、兵力使用、协同配合等等问题,都是现实条件决定了的!尚武,你不能乱把这些东西当成责任扛自己身上!我也在想,特种作战首要是隐蔽性,有隐蔽性才有突然性和安全性。 编制过大对隐蔽性不利。 对通讯联络也提出了很高地要求。 而这次计划规定的目标任务重,执行任务时间长,却是促成大编制单位执行任务的根源。 可以说,我们从司令部到一线队员,特别是我们这些人,对特种作战,依然缺乏深刻的认识!但愿,这次德铭他们不会吃太大的亏。 ”
郑尚武点点头,埋头在臂弯里不再说话。 他亲身深入过敌境,亲身感受过那种步步危机的处境。 此时地担忧比任何人都要切实、厚重得多!
老金掏出香烟来却没有分发。 而是就着香烟盒子在茶几上轻轻敲着,半晌才道:“看来。 存在的问题还是红剑的作战使用思想层面上的,还是指挥员、高级指挥员对特种部队如何使用的问题!这个事情不能怪基层,不能责怪红剑任何一个人,他们是执行上级的命令!而他们,也在承担着危险和可能的牺牲。 说实在话,我很担心呐!我担心,我们又要用鲜血去买教训!”
段玉成拉了一把郑尚武,从自己兜里掏出香烟来发了,又擦了火柴给老金和郑尚武点上后,才点上自己的,吐出一口烟后皱眉道:“从真正完整的作战计划来衡量,这次渗透侦察作战还存在一些问题。 第一,敌情不明。 是,红剑是执行侦察任务,但是在执行任务之前,对敌情应该有个充分的估计和把握。 第二,计划太粗。 正如刚才谈到地一样,为何不分成两个、三个小队,从河口、麻栗坡分段渗透,非要四十一号人集体行动?第三,武器装备地不足,对目标遂行侦察行动的概念模糊。 ”
“概念?”老金吃惊地看着段玉成。
段玉成用力地点点头道:“对,就是概念!红剑这次任务,究竟侦察?一句话,敌情!太模糊了!敌人兵力地分布、指挥系统的构建、交通运输补给的状态、临战强训的程度等等都是侦察的大项!每一个项目都值得一次行动去摸清楚!而现在,一次行动想把这些问题都搞清楚,不现实啊!红剑的担子太重,很容易出问题。 ”
郑尚武摇摇头,提声道:“除非,除非能够抓到有价值的舌头!所谓擒贼先擒王。 ”
“瞎掰!大舌头就那么好抓?”段玉成把郑尚武的话当成了幻想。
郑尚武认真的道:“我看,指导员很有可能走这步棋。 任务重不假,正因为任务重到几乎无法完成。 他们才会走这步棋,想办法捞大鱼!可是这样一来,他们行动的隐蔽性就会荡然无存,就会遭遇血战。 不行,不行,首长,我请求上级让我带军区侦察连一部去接应红剑!”
老金一瞪眼。 夹着香烟指着郑尚武怒道:“放屁!你如何接应?你能知道德铭他们从哪个山沟沟里摸出来?你能确定他们现在地确切位置?不能吧?无错不少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是不能因为焦急就蛮干!”
郑尚武蔫气了。 闷头抽着烟不吭声。
政委的警卫员陈大有小跑着来到门口,一个立正后道:“报告,郑参谋的电报。 ”
郑尚武疑惑地看了陈大有一眼,起身接过电报,展开一看。 原来是父亲带着小兵坐火车来看自己了,上火车前发了电报。 一看车次,哟。 就今天晚上到站!
“啥事?”老金看郑尚武的表情有些怪异,忙关切地问道。
郑尚武将电报纸递给老金后,向同样一脸关注的段玉成道:“中队长,你的车,我再借用一下?我爸带着侄儿来了,大过年地,咳!添乱!”
“啪”的一声,郑尚武地脑袋瓜子挨了一记重的。 军帽都被打飞出去好远。 还没等他从振荡的晕眩中回过神来,就听老金愤愤地道:“添乱,你父亲来看你是给你添乱?!我看你啊,郑尚武,你根本不理解一个父亲的心理感受!玉成,你说这家伙该不该打?”
“该!”段玉成把语调拖长了重重地回答着。 一副郑尚武挨一下还轻了的语气,却捡起地上的军帽拍了拍,塞到郑尚武的手上。
老金看着郑尚武,他理解这个年轻军人地想法。 在战友们身陷敌境,而自己发现作战计划的问题时,哪里有心情去想别的?一句“添乱”并不是瞎话,可是人生在世,不就是解决一个个问题,一个个矛盾的吗?战友情和父子亲情,同样重要!这。 在失去儿子的老金心里。 尤其地体会深刻。
“陈大有!”
“到!”门口的陈大有一个立正,大声地回答着。
老金眯缝着眼睛沉吟了片刻道:“通知你们政委。 今天晚上我这里有客人,他来当陪客!”
“是!”陈大有一并后跟,立马跑得飞快报信去了。
老金回过头来,瞪了一眼还在委屈地发呆的郑尚武,道:“还不去火车站?天快黑了!玉成,晚上一起陪客。 ”
郑尚武此时才回过味来,红着脸道:“首长,不,不必了,我在这里已经够麻烦了,我爸……”
“少废话,快去接人!我就要看看,能养出郑尚武这样的捣蛋鬼地老兵是啥模样!?段玉成,还不去拿车?”
老金轰走了两人,一边准备着待客一边寻思着刚才的讨论内容。 一支成熟的部队,该有多么漫长的路要走啊!作为一名老军人,责任就是让年轻人们走得更扎实一些、更安心一些。 除此之外,能做呢?
郑尚武从段玉成那里骑了凤凰二八,刚骑到军校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施娜骑着一辆二六圈的女式自行车跟他对上了,小姑娘可是啥都不管的,军校门口地岗哨怎么啦?来来往往的学员们怎么啦?一边去!
“你去哪儿?”施娜直接省略了称呼,因为如何称呼郑尚武确实是个很费脑子的事情。 叫郑尚武这个名字吧?无错不少字太生硬了一些;叫同志吧?无错不少字太普通了一些……
郑尚武客不能不管不顾的,左右看看颇有兴趣看着自己和施娜的战友们,小声回答道:“火车站。 ”
“接人?”施娜一下就反映过来,连声道:“接谁?”
“我爸和侄儿。 ”
“我也去!”
“这……”
“走啊!”施娜说着话,人已经骑车向城西方向而去了。 郑尚武再次左右看看,无奈地骑着车子跟上。
年初八的昆明火车站已经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接站的、出门的、送别的人群熙熙攘攘。 接人地出站口更是人山人海、喧闹非凡。 两人寄了自行车挤到铁栅栏一看,一个纸牌子上写着:成都——昆明地xxx次列车因故晚点。
等吧!
出站口实在是拥挤。 人群不自觉地把郑尚武和施娜挤在一起。
“我看到军区地通报了。 ”施娜带着浅浅地笑意小声说着。
“啥通报?”郑尚武的心思没有放在这些事情上,一下没反映过来施娜在说自己。
施娜斜了郑尚武一眼,抬手理着被风吹乱的鬓发和留海道:“还不是不点名的通报批评?那哪里是批评呢?!明明就是不点名地点名表扬某支部队和某个人呢。 ”
“噢,谁呢?”郑尚武看着出站口,明知道老爸现在不可能从那里面走出来,可下意识的还是看着那里。 说实在话,他有些害怕看施娜。 施娜的眸子里总有令人难以抗拒地纯真的热情。 施娜地面容总是让他不自觉地与白秀甚至张雅兰去做对比,施娜的声音就像山间的泉水一般。 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施娜有些恼了,谈话的对象显然没有把谈话放在心上,她伸出手想去拧他的胳膊,可半路上又收了回来。 郑尚武可不是文工团里那些同事!不能拧!
由此,施娜有些恨恨地道:“你!”
“我?噢!对,军区是要通报批评的。 ”郑尚武还是看着出站口回答着。 通报批评地结果他清楚,通报里严厉的措词背后。 实际上是无声的褒奖。落了一个行政记大过处分,是对擅自行动的处罚,可是行动结果,却是所有人喜欢的。 这些,从军区干部部吴链主任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来,也从几位老首长的态度中崭露无疑。 因此,郑尚武汲取教训后,早把这个事情甩到了一边。
施娜红着脸。 是憋红了脸,狠狠地白了郑尚武一眼,轻轻一跺脚后道:“我,去买点东西。 ”
“噢,好……等等,买啥?”郑尚武回头去看。 施娜已经挤进人群中不见踪影了。
晚点的火车终归还是到站了,施娜也拎着一网兜地水果和玩具站在郑尚武身边,看向出站口。 她没有看到过郑父,也不知道袁小兵是啥模样,可她希望在郑尚武招呼他们的第一时间里,就从出站的人群中把两人区分出来。
啥叫爱屋及乌呢?从施娜看向出站口的殷殷目光和手里的礼物就可以看出来。
郑尚武看着人群,生怕漏过了任何一个人。 他终于看到,老爸一手拎着一个箱子,一手牵着小兵,左右看着慢腾腾地行走在人群中。
“爸!小兵!我在这里!”郑尚武兴奋地摘下手里的军帽挥舞着。 大声地反复喊着。 边喊边挤向出站通道地口子。 此时,军人跟普通人一样。 此时,郑尚武仗着自己的身体优势把别人统统挤到了一边,此时,施娜总算感觉到有个强壮的男人开路的好处。
一出站就看到儿子,郑东元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高兴。 本来他不想打扰儿子的“研究工作”(沈永芳的说法),因此临上火车才拍发电报。 按照一般情况来看,川滇之间,民用电报能够跟火车速度同步就不错了,自己到军校的时候,就是儿子接到电报之时。 哪里想到火车会晚点,儿子会在这里接呢!?
“看你,戴好军帽!”郑东元把箱子交给儿子,看着有些清瘦下来的儿子,带着心疼怪责着,接着他就发现儿子身后的娇小身影,忙换了最最慈祥地神色道:“小白,你也来了,看,这多麻烦。 ”
郑尚武怔住了,沈永芳真地听话了,没跟家里人谈起白秀的事情。 如今灯光昏黄下,爸爸把施娜当成了白秀。
施娜却是早有准备,笑意盈盈地站在郑东元面前,大大方方地道:“郑伯伯,我不是白姐,我叫施娜。 ”接着,她转过头看看袁小兵,将手里地网兜晃荡了一下道:“这是小兵吧?无错不少字看,阿姨给你买的小汽车和手枪。 ”
郑东元看清楚了施娜,噢,比白秀更漂亮一些。 敢请这小子如今成干部了,花花肠子生出来了,要当陈世美了!?白秀哪点不好?得知老伴的风湿严重,从重庆捎了多少好药啊?那些可是军医院才能搞到的好药!白秀那丫头,纯朴、细心、温柔、体贴、大方、有文化、有……老伴儿一眼就认定她是郑家媳妇儿了。 这小子!这狗日的浑小子!
闷哼一声,郑东元侧身走出站外。 喧闹的人声中,忙着跟袁小兵拉关系的施娜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郑尚武心里打着鼓蹬着自行车,后座上是郑东元。 旁边不远处,施娜搭着袁小兵有说有笑。 他想跟父亲说起白秀的事情,解释自己和施娜的关系,可是此时显然有些不合适。
父子俩闷头不语地回到军校。
郑东元下了车,抬眼看看“气派”的红砖小楼,儿子被资产阶级思想腐化了、变质了的想法更加确定!
施娜熟门熟路地拉着袁小兵进了门,喊了一声:“首长,我们把人接到了。 ”
郑东元没有迈腿,郑尚武转头看向父亲极其难看的脸色,正要说话请父亲进门,却见父亲脸上的肌肉一阵扭动,一个黑影快速地出现在面前,还没来得及躲,“啪”的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耳光又重又响亮,打懵了郑尚武不说,门里的施娜也愣住了,袁小兵也吓呆了,就是郑东元自己也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所措。 老金穿着布围裙,拉着挽着袖子的庞子坤从厨房出来迎客,一见这阵仗,也禁不住惊愕发愣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