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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世界,你满足了吗。”他低声说。
“你呢?”
槙岛用问句回答问句,那犹如曝光过度的、耀眼的银色发丝在空气中飘动,周身仿佛变得透明了一样。
黑发男人举起手枪。他看到槙岛的嘴唇动了动,然而另一阵前所未有的轰鸣盖过了槙岛的话语。那轰鸣声来自地底,来自空气,来自大海:那是造物主的吼声,为了惩罚,抑或为了重建,这摧枯拉朽的轰鸣竟然恰恰在这个时间爆发,仿佛是被他们引发的,却又彻底嘲弄了他们——嘲弄了迄今为止所有在这里挣扎和争斗的人类的行径,同时,也将槙岛那句话的内容变成了永恒的谜团。
当大地震将他们脚下的地板撕裂时,狡啮射出了最后那枚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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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生命应有的模样
“日东News播报:距离灾难性的大地震已经过去了2个月时间,尽管在地震引发的海啸和火灾中蒙受了重大损失,目前首都圈已经全面恢复了平静,从今天起部分地区的宵禁也将解除。在第一时间迅速出动而对维护市内秩序功不可没的防卫省提示各位市民,尽管非常时期终将过去,但十分令人遗憾的是,西比拉系统在这次震灾中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损害,因此此后仍将由防卫省陆上自卫队为主导进行暂时的治安维护。各个街区的哨望站及军用工蜂仍然在运作,请市民们注意恰当行为,切勿做出引起危险及引发骚乱的举动。
“同时,内阁会议已经同意重建警视厅及法务省,在重建完成后将尽快投入运作。在停用西比拉系统的情况下应该采用何种人才选拔制度及法律制度,内阁将在广泛征集意见的前提下进行检讨。
“此外,对于市民最为关心的食粮及生活必需品配给问题,目前政府已启用灾害时期调达方案,并初步制定了粮食进口计划,保障大家的基本生活不受影响。海上保安厅已调动力量对沿岸地区加大巡查力度,防止不法入境者的涌入。在困难救助及灾后重建方面,备受瞩目的少壮派、新任国土交通省政务官桑岛浩一将于今天会同厚生省的增田幸德议员……”
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把手指按在屏幕上,喋喋不休的播报戛然而止。一旁正在喝茶的另一个青年转过脸来。
“为什么关掉了?”鹿矛围桐斗说。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冠冕堂皇地念出来总觉得有点尴尬啊。”桑岛浩一向后靠到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鹿矛围笑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吧,政务官大人。”
“你才是,别拿我开涮了,桐斗。”
鹿矛围重新抿了口茶,笑容渐渐淡去了。
“官方的发表确实太冠冕堂皇了。防卫省厚着脸皮把自己宣扬成震灾时期的功臣,‘第一时间出动’?其实那只不过是为了在西比拉崩毁之后抢夺先机而已吧。”
“没错。在地震发生数分钟之前,自卫队的工蜂就已经开上了街,这实质是军事政变,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么说来,在这节骨眼上发生大地震倒是帮了他们了。”
“早在揭露西比拉的那段视频被公开之后,各大官厅就已经在谋划着把巫女排除、重新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国交省还不是一样?”
桑岛摊开手。“这倒是。不过国交省那帮变态老头子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让他们葬身火海再伪装成火灾引起的……在趁火打劫这点上,咱们也是半斤八两。”
“要不是这样,尽管浩一很优秀,也很难年纪轻轻就成为国交省的高官啊。” 鹿矛围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拿起放在那的一只移动硬盘。“话说回来,刚拿到这资料的时候我也有点将信将疑。虽然我们这边也有厉害的黑客,但都难以探查到西比拉的正体,而这份资料里不但有巫女系统的构造,连攻破的方法都暗示了,这不是一般人物能做到的。”他望向桌子另一头坐着的老人。“您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啊,泉宫寺先生。”
泉宫寺擦着手中的烟斗,闻言只是笑笑。
“过奖了,窃国大盗这等差事,凭我一介老朽怎么做得来。”
“诺娜塔和地下交通网都是您麾下产业设计建造的,要找出西比拉,您的条件可是最便利的。”
“很遗憾,但之前这么些年我都一直不曾动过这样的念头,毕竟在西比拉的制度下我有特权,我自己也不想惹火烧身。直到某天,有人来拜访我,问我要走了诺娜塔及周边地下通道的设计图纸……”
“喔?是谁?”
泉宫寺抬起头,像是回忆着什么遥远的日子。“是和你们稍微有一点相似的两个人呢。”他说。
鹿矛围和桑岛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过泉宫寺没有再就此展开。鹿矛围沉吟了一阵。“我猜除了我们之外,应该还有别人收到类似的资料,或许防卫省、甚至其他官厅也收到了吧,所以他们那天才会那么快就做出反应。”
“在地下制造爆炸,正是给那些潜藏反叛之心的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西比拉的位置所在。之后,想要瓜分蛋糕的人就会自发地蜂拥而上……切断诺娜塔电力恐怕是资源能源厅干的,防卫省则是出动工蜂打算进行军事攻击,而我们根据资料找到了西比拉的代谢循环管道——被这么多势力群起而攻之,哪怕只有其中一手成功,西比拉都在劫难逃。”桑岛浩一叹息着,“这盘棋下得可不小。”
“煽动人心,给予人们实现欲望的手段,然后在一旁看着他们行动。这倒确实是那两人的风格。”泉宫寺说。“这幕弥天大罪的活剧,不知道是否让那孩子看得尽兴呢。”
“泉宫寺先生,您也很狡猾啊。预先对军工领域进行了秘密投资,就是预料到在事变发生后,军用设备需求量会大大增加吧?我想您这次又赚得盆满钵溢了。”
“哈哈哈,我可是个商人。尽管我也喜欢打猎,将神谕的巫女作为猎物确实很刺激,但在这种风险中赚取利润才是我最擅长的事。”老人站起身来。“眼下拥有武装优势的防卫省已经压过了厚生省,在实质上掌控了这个国家。就算今后军事管制结束,由于和海外进行贸易成为必须,想必在安保方面和港口方面还大有商机。颠覆西比拉之类的棘手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干,让我来充分享受一下他们带来的好处吧。”
他背着双手踱出客厅。剩下桑岛和鹿矛围两人,沉默片刻,鹿矛围开口:
“呐,没了西比拉,你觉得这个社会变好了吗?”
年轻的政务官没有回答。鹿矛围继续说:“西比拉诞生了许多扭曲,而这些扭曲在西比拉消失之后就能被改正吗?还是说会变得更糟糕?到头来,摧毁西比拉的仍然是人们的私欲,而不是更加进步的东西,当权者和你我一样双手并不干净……我对西比拉不满,但我同样对人类持悲观态度。”
桑岛注视着鹿矛围的眼睛,他惊讶地发现鹿矛围在流泪,同时在微笑,那表情因而显得凄然,让他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对世间已经没有留恋。“别这样,”桑岛慌乱地说,“我们需要你的指引,桐斗。”
鹿矛围摇了摇头。“在不需要维持色相清澈的如今,我的能力已经没有用处了。要怎么活着,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还能指引别人呢?但至少我不再是透明人类了。如果对我的制裁到来,那一定是件值得欣然接受的事。”
***
“杂贺教授?”
宜野座望着正朝自己走来的戴眼镜的男人。杂贺停住了脚步。
“看样子顺利通过了再编资格审查啊,宜野座君。我想也会是这样。”
“什么都瞒不过您。为什么来这里……?”
“被上面召集了啊,我们这些旧世代的知识分子。”杂贺指指腋下的公文夹。“说是在法务方面要我做顾问,不过既然重设了警视厅,我想在章程下来之后对新编制的警员进行法律培训恐怕也会是工作之一。”
“看来又有机会听您讲课了。”原执行官微笑着,杂贺审视着他,仿佛在观察他的变化。比起当年课堂上那个总是坐在狡啮旁边、戴着眼镜埋头记笔记的学生,现在这个装着一条机械臂的青年表情要轻松许多,也成熟许多。
杂贺忽然意味深长的一笑。“说起来,我忽然想起有个家伙还欠着我一份作业呢。”他从宜野座身边走开,挥了挥手。“要是那家伙交到了你那里,你就替我收了吧。”
“?”
宜野座一头雾水地望着杂贺的背影。不过他没有疑惑太久,腕表响了,是常守的声音:“宜野座先生,又有通过资格审查的新人到了,你能去接引他们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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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是临时搜查一课的宜野座警部补吗?”
“是我。”
面前的两个青年立刻向他行礼。
“我是被分配到一课的须乡徹平。请多指教!”
“雏河翔……我、我是鉴、鉴定科……”
宜野座也向他们回礼,温和地说:“不用拿警衔称呼我,感觉不太习惯。叫名字就行了。”
“明白,宜野座先生。”
尽管被亲切对待,两人还是显得有些局促。宜野座领他们在各个楼层参观了一圈,向他们介绍了目前的基本情况,临近中午,三人去了食堂。
“这里原先是属于安全局的大楼,重设警视厅之后就沿用下来了。地下有几层是原先的执行官宿舍,如果你们在外面没有住所的话可以提交申请。没有了西比拉系统来判定犯罪系数,现在已经无法预判事件的发生,所以警力的不足非常明显,接下来恐怕会对大家进行突击培训,会变得非常忙吧。”
宜野座喝了口汤。“说起来现在找工作也变得自由了,你们为什么想到警视厅来?”
他发现对面的两人都僵了僵。“呃,我们以前在潜在犯矫正所里。”须乡说。
“这样啊……抱歉。”
“本来在两个月前,我们已经通过了西比拉的执行官资格鉴定,但就在那时候发生了地震,来安全局就职的事情就搁下了。直到前些天,我们才重新被放出来。”
潜在犯矫正所里有不少真正高犯罪倾向甚至有伤人记录的家伙,在西比拉垮台之后,选拔潜在犯成为执法者的制度自然也被叫停。这两人应该都经过了相当繁琐的审查吧。
“潜在犯……”宜野座轻声重复了这三个字。这个词语曾经限定了许多人的命运。甚至,只要身为潜在犯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现在旧的评判标准已经倒塌,新的标准却还没有建立完备。谁是正常人,谁是危险分子?什么是犯罪?什么是正义?他们又将以什么为依据拿起武器、向犯罪者开枪?
对于曾经作为西比拉末梢而存在的宜野座来说,这个问题触感十分清晰。
一个黑色短发男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宜野座惊觉自己最近这些天竟然都没怎么想过狡啮的事,明明那家伙从前是他心里一等大的烦恼源呢。
诺娜塔的封锁持续了很长时间,对塔内的调查是由防卫省一手把持的,因此宜野座无法知道地震那天、当他在千里之外随直升机坠落的时候,在诺娜塔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狡啮和槙岛是否见了面,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狡啮,你是凭着怎样的自我意志去制裁槙岛的?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就无法再成为警察了吧。
不,那家伙爱怎样就怎样吧,事到如今才不要再替他操心了!宜野座为自己的惯性思维摇了摇头。须乡和雏河错以为这表示前辈对他俩的印象不佳,此后好一段时间都在宜野座面前小心翼翼,生怕惹他生气。
***
如同列车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