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1
第9章 第九章
秦家夫妻下葬之后,秦淮和卫霍又在疾馆内待了几日。这几日里,管理疾馆事务的主管派人传信给秦淮的近亲远亲,寻求能安顿两个孩子的地方。
卫霍无父无母,又是在异乡失去双亲,身世不明,秦淮却不同。秦家夫妻俩皆有亲戚,各自生活在安阳县内的不同村落之中。
只是问了一圈,竟没有人家愿意接收两个少年,主管不由唏嘘。
他放下笔,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两个孩子没有落脚之地,总不能一直待在馆内,这可如何是好呐。”
报信的人俯首道:“都是穷苦人家,自己养的孩子都可能吃不上饭,这一下子又添了两个人头,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但总不能真的就这么算了。到底是有亲缘关系在的,缺的只是钱罢了。这样,两个孩子情况特殊,到时候将此事上报给县令大人,若愿意收养他们,每年可以给收养人家一些补给。哦,对了,差点疏忽了。秦家夫妻离世,房子是要卖掉的,卖给他人后得到的钱应该不少,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的可能要大些。”
“是,大人。”
又过了几日,馆内终于得了新消息,这次派人前去疏通有了成效,秦氏那边总算有一家答应了下来。
主管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立刻让人告知两个少年,命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馆。
自那日送葬之后,卫霍食不知味,情绪一直低落,也不曾想过将来的事。得知自己要和秦淮去往秦家的亲戚家中,并没有一丝惊喜,相反又多了几分迷茫。
负责送行的人将两人先送到秦家,让他们收拾东西,卫霍怔怔地在井边坐着,看房檐上落着的几只麻雀互相啄毛。
送他们的人说,这院子已经卖掉了,明日便会有人入住,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口井边了。
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走了,卫霍低下头,手指在井沿的石头上摩挲,指腹触到上面的一道道痕。
秦淮收拾好包袱,走出去叫了他一声:“卫霍,走了。”
卫霍恍然回神,转头,看着站在房门口的秦淮。
他双眼一酸,头不抬,手指紧紧地扒住了井沿。
秦淮走到他身边,将人拉着站起来,低低地说:“走吧,有人在外面等着。”
卫霍咬着下唇,停了阵,将头抵在秦淮的肩处。他没发出声音,但秦淮能感觉到肩膀处的濡湿。
他用手抚了抚卫霍的后背,有些生硬地安慰道:“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
卫霍带着呜咽嗯了一声,将又从眼中流出的眼泪抹在秦淮的肩膀上,片刻后直起身体,和秦淮一起离开了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
坐上马车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望。
一方院落沐在落日余晖之下,带着他不得不丢下的少年时光立在那里,静默而寂寥。
愿意收留他们的是秦淮的姑姑家,秦家夫妇尚在世时,两家人来往并不多。
当卫霍在马车上问起时,秦淮也说不出太多,只知道姑姑家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名叫王敏,和秦淮同岁,因为大了一个月,他们须叫表姐,王敏还有一个弟弟,今年十一岁,叫做王戟。
两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了临镇的一处村落里。
提前得了消息,秦淮的姑姑秦秀英就等在家门口,马车停下后便接他们进了屋。
在门口的时候卫霍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闹声,进去便看到朴素的院子里有两三个男童在玩耍。
其中一个听到动静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瞧了瞧秦淮和卫霍,转头问秦秀英:“娘,这些是什么人啊?”
卫霍便知道他是秦淮的弟弟王戟了。
秦秀英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轻描淡写地道:“他们是你的表哥。”
王戟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哦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和同伴们玩耍。
人已送到,来送之人很快便离开了。
秦秀英将他们带到了院子东边的一间房中,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以后就住这里,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将包袱里的东西取出来放置好,晚点我叫你们就过来吃饭。”
“谢谢姑姑。”秦淮说。
卫霍愣了一下,也跟着道了一声:“谢谢姑姑。”
秦秀英没有应声,转身便走了。
除了秦家夫妻的遗物,他们自己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些轻便的衣服,还有一摞书和一些小玩意。
王家分给他们的这间房很小,房内的家具摆置少得可怜,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柜,墙皮粗糙得很,角落里有密密麻麻的蛛网。床榻上的被褥带着潮意,散发着一股子湿冷的气息,卫霍闻着便冷了心。
他大约已经明白了自己和秦淮今后的处境,但有个落脚之地已经不容易,没什么好抱怨的。
将书从包袱中拿出来,卫霍看着最上面的《论语》,想到了要求严苛的陈束,也想到了学堂中的种种。他现在已经不在安阳镇,也不可能再在那边读书。
“我们以后在哪里读书?”卫霍问秦淮。
秦淮看着他,又低下眉眼,沉声道:“可能读不成了。”
并非所有的务农之人都和刘大娘与秦泽一样认为参加科举是孩子的出路,否则大多数人就不会世世代代都还在务农。无论是大女儿还是小儿子,秦秀英都没有让他们去学堂读书。
饭桌上,卫霍也认识了秦秀英的丈夫,秦淮的姑父王彦。
从面相上看便知他性格森冷阴郁,不好相与。自看到秦淮和卫霍开始,王彦既没有主动和他们说话,也没有承他们的问候,只是闷头吃饭。
至于他和秦秀英的两个孩子,王敏和王戟,也都没有对卫霍和秦淮表示出亲近之意。
一顿饭吃得卫霍心里发闷,以前在秦家,饭桌之上常有欢声笑语,和此时的境况相比自在许多。
喝完最后一口粥,王彦将碗筷放下,目光扫过家中多出来的两个人,说:“今晚睡早点,明日寅时起床,和我一起下地去。”话毕不等回复,站起身便要回房。
秦淮默默不语,卫霍忍不住出声道:“姑父,附近有学堂吗?”
王彦原本已经转过身去,闻言又扭过头,皱着眉道:“学堂?”
“嗯,”卫霍小心翼翼地说,“以前我和阿淮哥哥在村子附近的学堂念书。”
王彦眯起眼,不耐地说:“家里没有钱供你们读书,别的不用管,好好种地便是。”
卫霍心中一冷,下意识地转过头,身边坐着的王戟朝他做了个鬼脸。
如果是以前,卫霍对于读书或许没有这么大执念,可陡然间失去了疼爱自己的大娘和大伯,又听到了她的那一番话,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希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读书这条路。
王彦不让他去学堂,可书还是要读。白日里要种地,偷闲的时候卫霍会默默背诵课文。夜里休息下来,便在房内点根蜡烛,烛光摇曳间,他将那些繁杂的论理细细捋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