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
——那是他曾经亲手破坏的、永远也给不了的东西。
一轮检查下来,等得两个人实在太焦灼,厉演不会抽烟,找不到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做,便靠着墙,低声问:“你跟小沛,在一起过吧?”
在一起。
曾经他们也算是在一起的。
聂寻秋摇了摇头:“我对他不好。原来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所以辜负了他,害死了他。”
这些事厉演倒是都猜出了七七八八。
“小沛的私事,我了解得不多,你的话,我就更不明白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你走上歧路,其实你给我的感觉不像不懂善恶,否则也不会对战后国家的人们伸出援手了,对不对?伪善的行为很多,但那不是作秀的事,何况小沛是一月一号才……”厉演顿了一下,觉得“重生”这两个字太别扭,换了个措辞,“过来的,你不会提前知道这件事,他也看不到,所以我把它归结为你发自内心地想要去帮助别人。我不是那个厉演,无法替他原谅你,但我不会刻意作为障碍去干涉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不必觉得愧对于我。小沛是个内心很柔软的孩子,打个比方?猫,平时不会觉得他有多乖巧,发起脾气来也是真的让人没法说,只能惯着。举个例子,猫怕水,却还是会在你洗澡的时候怕你被淹死,跳起来挠出个门缝,钻进来,弄得湿呼呼的,还装得特别漫不经心,你舍得责怪他吗?他要是有小鱼干儿和小毛球,就全部都给你了。这么一个好孩子,你不好好地爱,要去伤害他,你说你是不是傻?”
聂寻秋怔怔地站着,肩背如卸了力一般垮下,他抿着嘴唇,说不出话,只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冲破眼眶,在他的面颊上烧出两行泪痕。
他不急着掩饰,没有抬手将泪水擦去。想起真相大白的那一晚,厉沛也是像这样,瞪大双眼、无声地流下了眼泪,落在手上,在他的心上烫下烙印。
是,他太傻了。
他怎么会觉得,那些甜蜜又轻柔的眼神,都是理所当然呢。
“说得多了一点……”厉演见这个比自己还健壮的男人哭了,反倒有些不自在,“我的态度就是,支持小沛的选择,当然前提是不会重蹈覆辙。你如果喜欢他、爱他,就别只是嘴上说说、心里觉得,要包容和尊重他的一切,为了他成为更好的人,但如果只是罪恶感作祟,我劝你有多远滚多远,我的弟弟有我宠着,什么都不缺。”
“不是的,不是罪恶感,”聂寻秋赶紧否认,“我爱厉沛,爱了很多很多年。”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漫长岁月里,他独自怀念着厉沛,想念了很久很久。
一切都是偶然,让他们能再遇见。
又等了一段时间,季常青带着厉从赶过来,江未平正好拿到结果,给等候的几个人做说明。
“现在应该能诊断了,”江未平看了厉沛的胸片和超声心电图,指了指上面不该有的一束透光区,和另外图上的缺失区,“本来胸腔镜会更直接,但那个技术普及不久,我做得不多,没给小沛动刀。目前的片子也挺清楚,小沛的心包有缺损,应该是先天性的,这种缺陷临床上没什么特别表现,比较罕见,之前误诊也正常。听聂医生说今天他去跑步,应该是剧烈运动的时候导致左心室壁脱出,发生了心脏嵌顿,所以才会晕厥,简单来说就是卡住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手术扩大缺损,解除嵌顿。”
江医生说得易懂,除了厉从以外的几个人都像是明白了,厉演问道:“就是说要扩大缺口是么?难度大么?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可以这么理解。你这话问的,没有手术是零风险的,”江未平道,“只是相对于其他的心脏畸形,小沛的治疗方案比较简单,不用担心,厉演,这种病例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有经验可以借鉴的,恢复得也会很快。后续会一直要随访,我得安排手术,跟麻醉医生约个时间,术前还有很多需要确定的东西。”
麻醉医生……
江未平眼珠子动了动,她道:“好的麻醉医生也能降低风险,聂医生,想合作一次么?”
聂寻秋犹豫:“我还没有执照。”
“好像除了北京以外,对外籍医生暂时没有这个要求,不然你的医院也不会要你了,”江未平道,“经验和履历不会骗人,就这么决定了,接私活就这一次,记得保密。我确定一下手术方案,联系助手和器械、巡回护士,时间会尽快。你就按流程来,做做术前评估。”
江医生如果知道他跟厉沛之间的纠葛,或许就不会这么放心地把厉沛交到他手里。
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呢?
江未平却并不知聂寻秋心中所想,她曾经观摩过聂寻秋跟过的手术,从麻醉的角度来说,聂寻秋在专业性上无可挑剔,是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都能放心地与之配合的人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麻醉医生保命,外科医生治病。
“厉演你来,我跟你说一下具体的……”
厉演一家被江未平留下,聂寻秋独自去了厉沛的病房。
那人苏醒了,静静地躺在床上,听见敲门声,也不太有精神回应。
聂寻秋推门进来,看到厉沛望着窗外,晴好的阳光透过窗户,被裁出一小块,轻轻地落在他的胸前。
他的脚步很沉,总算让厉沛偏过了头,见来人是他,淡淡道:
“你说,我要是这一次又死了,还会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参考:黄海.先天性心包缺损症1例报告.广西医科大学学报,1998,15(2):56 胡德宏,侯延寿,姜曰读等.先天性心包缺损2例.潍坊医学院学报,1993.15(2):158 均选择年份相近的报告。 作者非专业,一切设定均为服务剧情,瞎扯的,与现实有出入请谅解。 *无证行医要不得,接私活更要不得。
第二十章
“不会。”
你不会死,不会又一次流浪漂泊,无从降落。
你哪里也不会去。
“是么。”
厉沛话尾像绑了根羽毛,轻飘飘地飞出了窗外。
他认真地看向聂寻秋,对方脸上的晒痕好了许多,每天肯修整脸颊,不像从前那样留一层薄薄的胡子,他那时候总嫌它扎人,隔三差五会挤上泡沫,拿剃刀刮去,再用鼻尖去蹭一蹭,触感并不柔软,但他就是喜欢。
他们不常接吻,偶然碰到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亲密无间。
许久没有仔细地看看聂寻秋,他默默地将心底的那只影子和眼前的人叠在一起,慢慢地比对,发现和记忆里仍是一个模子,雕工精细,没有差错。
窄额头,高眉骨,眼窝颇深,五官似刀刻,找不到丁点柔和,因为之前的日晒雨淋,还带着几分粗野。抹去眼里的那些凝重,在任何一种审美里,他都是英俊的。
不知道还能不能和这个人再见,他索性大着胆子,好好地将聂寻秋的每根鬓发、每寸皮肤都看下来,方便在看不到的时候,凭着回忆摹写。
命运对他再偏袒,大概也不会给第三次机会了。
那束目光轻轻的、分外坦然,聂寻秋注意到,心上一颤:“你的心脏有一些先天的缺陷,江医生会为你主刀,不会太困难的,小沛。”
厉沛点点头,他笑了笑:“从来没生过这样的病,瞎想想嘛。”
他记住聂寻秋的样子,又望向窗外,仿佛尽头处就是他无依灵魂的归宿。
“我之所以会来这里,恐怕是因为这里的厉沛在那一天猝死了吧。”
心脏嵌顿严重时,能够导致死亡,这是江未平跟他说的。
厉沛醒来时浸没在水里,半缸水冰冷刺骨,呛进他的呼吸道,让他不住而剧烈地咳,十指被泡得发皱,体温下降,他觉得那是一场梦境的可能性居多,却没停下来斟酌过另一种可能。
就是那时原本的厉沛心跳就已经停了,是另一个灵魂飘到了这个世界,睁眼的欲望太过强烈,才让那颗残损的心脏重新搏动,起死回生。
厉沛更愿意安慰自己,他并非一个占领者,而是自己的遗憾与那个厉沛临死前的愿望太过契合,才得以接管他的身体,有机会继续与家人相伴。
他曾经被拿走了许多,如今还他一个更圆满的家庭,因为不等价,命运精打细算,不肯施舍丁点儿恩惠,所以要他用健康去换。
换来了厉从多彩的童年、兄嫂之间不必掩藏而长青的爱,祝逢今的一望皎皎月光,寸和学会了是非善恶,走上正途。
值得吗?
太值了。
想起厉演,厉沛怔了怔,压低了声音:“只是猜测,不要告诉哥哥。他知道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已经死了,会很难过吧。”
厉沛不为自己的状况操心,而是觉得他的大哥会伤心。
聂寻秋不想答应,他觉得厉演并非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之前一番交谈下来,厉演分明就是将厉沛当作亲弟弟看待,不论所呵护的人,究竟属于哪个时空。
他坐下来,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出几颗纸包装的奶糖,想了想,递给了厉沛。
“术前十二个小时要求禁食,还没到点。”
“给我糖做什么,”厉沛掌心里突然多出来许多东西,那些奶糖一直被体温焐着,已经软了,轻轻一碰就出现了个小坑,“又不是小孩子。”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哄你,让你开心。
聂寻秋在麦德林跟的大部分不是紧急手术,他们在临时入驻的医院外挂上旗帜,让当地人都能知道无国界医生们的到来,许多生病而没有得到治疗的孩子会被他们的父母抱着过来,医生们无偿地为他们提供援助。
那里条件虽然简陋,相比战区却还是好了不少,刚开始手术被预约的居多,他会坚持走完流程,去评估患儿的生理和心理状况,他的宿舍只是小小的一间,角落里陈放着一件行李,其中有一整面口袋,放着从出发地的商店买到的糖果。
他每天都会抓一把走,足够填满手指和掌心的缝,手很大,所以一把也够分给所有前来的孩子们。
因为贫穷和疾病,那些患儿们短暂的人生中,没有太多收到礼物的机会,得到医生的糖,哪怕因为时间紧急不被允许吃下,也能赶走焦虑,对术后恢复才能尝到的甜味有种小小的期望。
回国之后他也保持着这个习惯,觉得兴许它是有效的,才一股脑地都给了厉沛。
厉沛握着那些糖,糖纸碰在一起,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他放到床边的落地柜上,问:“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东西么?大部分情况和原来是一样的。病史和麻醉史我不知道,去问问哥哥。”
聂寻秋没来得及问,厉沛一句“原来”就回答了所有。
和原来一样,厉沛没有整容,牙齿整整齐齐,连颗龋齿都不曾有过,不会有填补的假牙和松动的情况,不需要对面部进行特殊保护。除此之外……这个厉沛不酗酒,没有长期服用安眠药,不会对麻醉用量产生影响。
这些差异都是曾经的他一手造成的,聂寻秋又站起来:“具体的基本数据会有护士来帮你测,有什么需求,随时跟我说。”
厉沛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微微侧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一小块光从胸口落到了肩头。
聂寻秋只是给出了几块糖。
却觉得衣袋与心都飘忽,像被掏空了勇气。
聂寻秋在江未平的办公室里找了纸笔,详细地询问过家属之后,将情况誊到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