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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温柔的问询,让厉沛逐渐垒砌起来的心理建设轰然坍塌,他转过身来,眼神像飘到了无尽的远方,又倏然降落,与那双真诚的双眸相对:“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平行宇宙,天文术语,包括一切存在和可能的事物。
选择好似就是树状的分支,不同时间、空间上的同一个人踏出的每一步皆有可能不同,构成了无穷多种组合,交织错落,如一张巨大的银色的网,牵连在浩瀚广阔的世界里。
厉演上一次听到这个名词,还是在科幻电影里,他对物理不怎么感兴趣,仅仅停留在高中学的经典力学,对量子层面上的一无所知。
可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我按照常理来说,应该在2009年死于枪击,但如你所见,我现在仍然以厉沛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哥哥,认识嫂子和小从,还有二哥、三哥,平姐。你们所有人都曾经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我很确信那不是一场梦,因为我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假设有千万个厉沛,那么我应该是死后重生到了这个世界的厉沛身上,至于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没有办法解释。”
他仍是厉沛,厉演也仍是厉演,所有人的身份都没有改变。
只是,每个世界的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思想,命运大抵相同,在重要的时间节点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所以在那个世界的许多悲剧没有发生,他们之中也没有被永远陈放在过去的人。
他们的父亲没有铤而走险去金三角,但常年在外打拼顾不上家,给妻儿拼回了无数家产,却因为劳累英年早逝;母亲尽职尽责地将兄弟二人培养成才,在丈夫离去后郁郁寡欢,在大儿子成年后,坐在房间里抱着厉回庸的照片,微笑着打了个盹,就再没能醒来。
没有复杂的利益纷争,厉演无需将情花深折,光明正大地与季常青相恋、结婚,百年好合。
如同被岁月仔细呵护着、亲吻着,一路走到了现在。
厉演微微抿了抿唇,说没有冲击,那是假话。
现在的厉沛是另一个死后重生的厉沛,那他从小看着长到大的那个呢?
是被赶走了么?还是就这么消失了?
要是像这个孩子说的那样,也去了未知的世界,那个厉演会不会好好地待他,给他穿暖吃饱的生活?
厉演心里一阵难过,但他知道不能指责面前的这个人,厉沛也只是命运的一个小环而已。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问:“那,常青在你的那个世界,过得好吗,小从呢,他有没有健健康康地长大?”
“小从长大了,成为了很好的大人,”厉沛哽咽,眼泪止不住地下落,“那个世界很乱,你为了保护他们,没能和大嫂厮守,她很早就生病离开了,没能看着小从长大,你追查到了大伯在犯罪,被卷入了危险,就在今年元旦的那一天……我没能等到你回来。”
厉演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了许久的“新”弟弟。
他还像以前一样瘦弱,样子和以前一样好看,一切好似没有变化,但却换了一个背负着许多伤痛的心脏和灵魂。
他说,他在那个世界的2009年死于枪击。
他说,那个世界的厉演在2003年就留下了他们。
那在厉演离去以后的多年来……厉沛孤身一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起记忆里天真烂漫的弟弟,不算听话,脾气离乖顺差得很远,但那孩子会把小时候去江边捡起来的石头悉心地养着,用温柔善良的态度去对待万物,喜欢让哥哥背,走两步又怕他累,伸出小手给他捶肩。他有什么好吃的,尝一口,会把剩下的所有都留给弟弟,可厉沛从来不觉得理所当然,而是分得一点也不均匀,将小的留给自己,大的伸直了手来,笑着说“哥哥也吃”。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里,又是怎么度过的?
厉演喉头一哽,他总算明白一月一号那天厉沛的两次眼泪因何而落:“那你呢,你怎么样,怎么会这么年轻就……”
“我被凶手蒙骗了双眼,庸庸碌碌了六年。之后总算为你报了仇,在他面前杀了大伯,然后自杀了。”厉沛凄然道,“造化弄人的是,凶手上午还来过这里,就站在你在的地方给我做了碗蛋羹。聂医生,他以前叫寸和,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将厉沛的种种异常串在一起,厉演心中有了大致的答案。
会突然搬家,而差点成为邻居的人就是聂医生;又跟他坦白说可能喜欢男生,一直以来心事重重,再没真心地笑得灿烂过。
厉沛大概,和聂医生有过什么纠葛吧。
而那个人既然有记忆,还这么找上门来,也许是出于想要弥补。
良久,厉演深呼吸了一次。
“小沛,我没办法替你死去的大哥原谅凶手,只是,哥哥感到很遗憾,要你去亲自当一个制裁者,还为此付出了生命,觉得不值得。
“哥哥想说,既然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那就过去吧。一直深陷在仇恨里,你死去的哥哥不愿意看到,我也不愿意看到,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想他也应该对你说过,哥哥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你快乐。我们要向前看啊。”
第十七章
无论是哪个时空的厉演,都强大而可靠,细枝末节也能察觉,用温柔折服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厉沛原来的世界却背负了如山的半生苦难,到了最终,也没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厉沛不甘,不平,心头之恨难消。
真相被揭开面纱之后,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踽踽独行在荒漠的老者,心和身躯都被风沙吹得干涸,转瞬之间,就生出无数裂纹。
他觉得大伯的死、和他自己的死可以将一切画上句点,但没有。
他的人生还没有结束,在这个世界醒来,又与记忆中的人相逢。
此时此刻,厉沛才终于明白,原来他内心深处最想听到的,不是自己违心的千万声放下,而是哥哥的一声宽慰。
——哥哥觉得很遗憾,要你去亲自当一个制裁者。
——我们要向前看。
面前的这个兄长,是不是那个被命运辜负的厉演,厉沛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是哪个他,都有相同的,让他无比思念和敬爱的灵魂。
厉演不追究,说不上选择原谅,只是为弟弟为他的死心中郁结难解、最后自己举起屠刀而憾然。
他鼻头一酸,猛地抱住大哥,像一个年幼的孩子般,失声恸哭。
“哥,是我做的不对……我没有好好珍惜你……我真的好想你……”
厉演怔了怔,他抬手,轻拍厉沛单薄的后背,想起小时候,厉沛在摇篮里哭闹,他也是渐渐才学会抱着小小的婴儿,慢慢地打拍子哄弟弟入睡。他看着怀里小蜜桃一样娇气的孩子,那时就觉得,自己作为哥哥,一定要事事都冲在前面,用一生去呵护这个人,给他这个世界上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全部。
但好像不管在哪个世界,自己都没能做到。
他不再安慰,只是柔声道:“辛苦了,小沛。能遇见你,哥哥也很开心。”
辛苦你自己走了那么久。
在这里,好好歇歇吧。
气温升降得频繁,在几天之内像走完了四季,厉沛来不及增减衣物,病拖拖拉拉一个星期,才总算痊愈。他抵抗力太差,长期坐办公室的身体也没什么肌肉,只是因为瘦,肚子和手臂才不至于松垮。于是头脑一热,将各类装备买了个齐全,买完了,好似就等于自己已经参与进去了。
他从小到大都不怎么爱动,坐在地上看玩具火车跑轨道能看一下午,上学被人欺负也不会追着打回去,回家瘪着嘴告状给哥哥听,第二天就没有人敢再来。每次生病都会被厉演念叨,可他也就是听听,厉演的早晨总也叫不醒他,他躲在被子里,迷迷瞪瞪想着,练那么强壮做什么,反正有哥哥。
后来厉演不在,身体也倒听话,渐渐不再出毛病,大概是知道不会再有嘴上说着嫌弃,却无比上心的人在身边细碎地念了。
从厉沛的家遛出去不远就能到滨江大道,院子里的老头和老太太都喜欢早上去那儿走上一截,打打太极、耍耍剑,他对全是机械的健身房兴趣不大,也心知自己受不住那种运动量,于是选择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周末出去晨跑。
入口的地方,汇聚了很多附近的居民晨练,厉沛多往里头走了一会儿,人才逐渐稀疏,离喧闹的声音远去。
夏天越来越近,早晨已经不再森冷,江风远远地吹来,拂过树梢和面颊,掀起一阵簌簌的响动,厉沛摘掉盘旋着落在他发顶的叶子,突然就理解了那些爱散步的人。
在这样的宁静之中信步,如果同路的是亲近的朋友或者爱人,林荫的深处就像是很远很远,连接着时间的终点。
很亲近的朋友,像是一下子说不上来,他的交际圈和大哥的重合度很高,爱人……曾经也是一厢情愿。
所以这段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到了尽头再折返。
厉沛提起步子,跑得不算太快,沿途的江景流逝而过,耳边只有自己愈发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晃动之间,他看到前方有人迎面跑来,那人渐渐放缓速度,最终停了下来。
“小沛。”
风声消失了,厉沛不知怎么,也跟着停顿,跟那人打了个照面:“聂医生。”
聂寻秋比厉沛来得要早,跑在了前面,现在踏向的兴许是返程,他出了不少汗,领口周围的有圈颇深的渍痕,喘息的间隙仍有汗水沿着下颌不停地下落,原本想随意地捉住衣摆擦擦,但厉沛在,他倒有些局促,只能用还算干燥的胳膊抹了抹。
“以前,”聂寻秋指的是上辈子,“我习惯沿着这条路跑,两个来回,十公里。”
时间很早,换作以前的厉沛,这个点还没起床,他知道寸和除了下雨天都会出去,却没想到是在这里。
运动完以后,寸和还得回家叫醒他,准备早饭,送他去上班。下班的时候再过来接他,如果有额外的工作,那天晚上到入睡以前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
也只有周末能偷偷懒,叫寸和陪他看看电影、泡泡温泉,休年假的时候,会安排一次不超过一个星期的旅行,关系开始时的头两年是一周做三次爱,后来因为安眠药,变成了每天。
两个人相处了这么久,他却还是不知道寸和大部分的时间究竟在做些什么。没有朋友、没有父母,生活的中心和周围,实际上来说,真的全都是他。
他却也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那时候单方面地觉得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但伴侣之间真正理想的状态是,生理和精神上的契合,他们在性|事上很合拍,却互相都没怎么了解过对方精神上的需求,厉沛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什么都愿意和他说上一点,却基本上没怎么问过,寸和想要什么,也从没仔细留意过他的心情几何。那个人的语言习惯是回答,他不问,自然也不会说。
反倒是对方很明确自己举手投足之间的意味,知道他一切的喜欢与不喜欢。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好好地去爱一个人。
只知道一味地、单向地付出,一股脑地给,以为那是馈赠,但寸和不一定那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