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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个遥远而陌生的称呼,聂寻秋的心脏像是猛地被人攥紧,带着它飞回了很多年以前,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过是个支棱起来的空壳。

    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到了摆在明面上的时候,反倒让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谎言一旦撒下,完整的圆就像被撕裂了一段,再添上去的一笔也是偏差和突兀,就算再画无数笔,也于事无补。他知道后果,可还是对厉沛说了谎。

    怪他太贪心,还是想占有那个人。

    厉沛道:“你还记得多少呢?你记不记得你杀了我哥哥,又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堂而皇之地在我身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跟我接吻、做|爱,同床共枕……还有,你记不记得你想要亲手杀了我?”

    聂寻秋哑然,如鲠在喉:“小沛……”

    “你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吧?你看我那么怕你,觉得很满足是吗。”厉沛脸上的红色已经褪尽,只剩下苍白,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其实,什么都给你了,也不想拿回来。”

    太多了,拿回来也放不下。

    “是,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你认得我。”聂寻秋手足无措,只好靠住流理台,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敢,小沛,隐瞒不是我的本意。作为‘寸和’,我给你和你的家人都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所做的一切,一句道歉不能弥补,所以我才觉得‘聂寻秋’能与你正常交流,起码能把我的歉意带到。”

    他不懂对错,只知道听从命令。

    许多许多简单的事,他却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体验,去学习,去明白。

    代价是永远失去这个人。

    “不接受,也不需要。不管你做什么,发生过的事都无法改变,现在我能再见到哥哥,是我用生命换来的一次恩赐,”厉沛睁大双眼,眼泪直直地落下,“所以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摊开手,像是在任人打量,如同一件被丝带打结包好的商品。

    这个厉沛,很年轻,很漂亮。没有酗酒,没有安眠药依赖,内心深处没有被播种忧愁。就算没有深入了解过他孤独坚韧的灵魂,也会被他吸引,着迷。

    聂寻秋看到他空无一物的双手,和面颊上两道明晰的泪痕,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才厉沛说了些什么。

    他确实是什么都给出去了。

    是自己没有收好。

    “对你来说是恩赐,于我而言也是。我并不是想要从你那儿拿什么,而是想给。小沛,我从前不是一个好人,甚至说不上是一个,”聂寻秋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表达,“正常人,喜怒哀乐、良知怜悯,我不懂,但我学会了。”

    这些东西本该与生俱来,谈不上学习。

    厉沛不懂聂寻秋在说什么,他只觉得疲惫,收回双手,径自端走那碗蛋羹,拉开椅子,坐在餐桌上,慢慢地吃了起来。

    碗的温度已经降下,捧着不会烫手,内容物却还是有些过热,第一口被烫了一下,他没多大的反应,迅速地咽了。舀起第二勺的时候,轻轻吹了吹,舌尖因为烫破了,没能立马尝出味道,只知道口感的确很好。

    过去是这样,他想吃什么,寸和会去学,做出来的东西总比菜谱里的照片更诱人。

    时间长了,寸和练出一手好厨艺,庖丁解牛,他自己却被惯得什么也不会。

    还是学学吧,厉沛想。

    总归要一个人生活很长的时间。

    厉沛把后背露给聂寻秋,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习惯使用的那只手肘弯曲着,不紧不慢地将勺子送到嘴边,专心致志地吃起了饭。他形似透明,厉沛没说话,聂寻秋却知道他在赶他走。

    他终于走出去,在玄关换好鞋,将厉沛之前为他找出的拖鞋放回原来的地方。

    “我先走了,好好休息,小沛。”

    音量适中,离去得也爽快,关门也只到将锁搭上的程度,厉沛像是没听见,铁勺和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地响,一碗蛋羹见了底,只剩些淡酱油色的汤水。

    他起身进了厨房,接了些水将碗泡着,目光转而看到了那碗樱桃。

    早季的野樱桃,酸的居多,可厉沛还是喜欢让寸和买回来。

    他喜欢那种吃了许多酸的之后,再偶然尝到甜味的惊喜感。

    厉沛随手拿了颗樱桃,那碗樱桃上的水滴已经蒸发了,含进嘴里的时候,不知从哪沾来了些湿漉漉的东西。

    怎么那么咸呢。

    第十五章

    从老小区离开,聂寻秋回了家。

    相邻的两套房子都写到了江医生的名下,她会在聂寻秋的时间条件满足以后立刻过户回来,手里没拿着钥匙,也用不着担心她会私吞这两处房产。

    聂寻秋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他从来都是大江上的一叶孤舟,跟着水流漂泊,有没有停靠的地方,他不在意。

    住处的附近有家开了许多年的面馆,前世他和厉沛一同去吃过。

    聂寻秋坐进店里,选了个正对玻璃大门的位置,点完单后,朝外一瞥才发现,原来之前厉沛带他去的那家川菜小馆就在斜对面。时至饭点,那边已经很热闹,远远就能看见老板娘穿梭在各桌的身影,传来几声带着乡音的吆喝。

    明明陪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却连沿途有些什么都记不得。

    他以为他是跟着厉沛身后走的,可现在想想,他才是昂首阔步、不问前方的那个人。

    聂寻秋点了店家的招牌,牛肉面很快上来,汤色清亮,没浮着丁点油星,碗里是煮得筋道的碱水细面,提前炖制数小时的大块牛肉浇在上头,看样子就足够软烂,再点缀一小筷香菜增味提鲜。

    第一次吃到这碗面是冬天,他去接应酬完的厉沛,那人在暖和的包厢里酒过三巡,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外套也不知道忘在哪一摊,只剩下件单薄的高领毛衣留在身上,站在路边哆哆嗦嗦,脸颊一片酡红。

    他没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车里没有放多余的衣服,于是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了厉沛。

    “嗯,不暖和。”厉沛把寸和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一件,勉强挡住毛衣的针脚。

    嘴上嫌弃着,但聊胜于无,将外套紧了紧,还不自觉地去嗅,企图从上边捉到些什么别样的味道。

    其实只有自己身上的酒气,他却还是觉得安心。

    他在车上小憩片刻,临下车的时候说只顾着喝酒,一口菜没吃,寸和道:“给你做宵夜。”

    “今天不想吃你做的,咱们去找找有什么吃的。”

    他搓搓手,鼻尖冻得红红的,缩在一起像只眯眼畏寒的猫。

    寸和健身,一直保持在一个不会过低的体脂率,冷热都不怕。厉沛凑到他身边,像靠近一枚火源,伸出冰冷的手握住了那只手。

    三十多岁的人,手却粗糙得过了这个年纪,全是茧疤和伤痕。打个比方的话,厉沛的手就像琢磨了许久的白玉,而寸和的手是风侵雨蚀之中的砂石。

    只是一牵,却如同通了电流,刺得人掌心微烫。

    厉沛抖了一下,将寸和的手握得更紧,小声嘟囔道:“你是悄悄带了个小火炉么。”

    在店里吃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厉沛鼻尖的红色散去,离开时街道很静,四下无人,只有悠闲踱步的他们。

    “暖和了么?”寸和问。

    “好一点了,”厉沛舔舔嘴唇,酒已经醒了大半,“不过还是冷。”

    正说着,一只影子有些犹豫,它朝着另一个靠近,最后融在一起,两个影子连在一块,有了个小小起伏。厉沛将寸和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好似被揽入怀中。

    回暖了一点的手沿着寸和的另一只袖子钻进去,摸到的皮肤总算没那么粗糙,也找不到伤痕。

    感觉到袖子里的手指轻轻移动,感触着里面的温度,厉沛微微散乱的发顶擦过寸和的脸颊,有些痒,却腾不出手去挠。像两株春日的狗尾草,搔过他的心尖。

    之后厉沛常常加班到很晚,总有不愿意等寸和回去再准备的时候,就会到这家店里来吃。招牌的确有做招牌的资本,可除了这碗牛肉面,别的都味道平平,厉沛总想尝试些新玩意,抱着也许会好吃的念头点了其他的,结果往往是剩的面都到了寸和跟前。

    寸和从来不会拒绝,都默默挑着吃完,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也认可厉沛说的不好吃。

    聂寻秋捏着那双筷子,以前的第一双筷子往往递给的是厉沛,如今自己用了很多年,还是改不了习惯。

    聂寻秋吃完面,几十个小时没休息过的身体才迟钝地感到疲惫,控诉着睡眠的需要。

    他有两套房子的钥匙,但其实不用选,聂寻秋分得清,直接用了厉沛曾经给过他的那把。

    房子里什么都有,和以前的摆设如出一辙,却少了栖息者。

    聂寻秋想洗个澡,他走进浴室查看,盥洗台上没有别的东西,厉沛将这个房子腾得干净,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这样才不会让人觉得,这里还有外出的人,还有归期。

    于是他撑着眼皮,去了趟商场,给空空如也的房子买一些必需品。

    买洗发水的时候,他被货架上五花八门的品牌晃了眼睛,最后目光停在一个角落里,发现那是厉沛曾经给他用过的洗发水。

    印象里,是一个美国的牌子,淡淡的柑橘味,有微不可察的清甜。

    他对生活没有追求,厉沛给他什么就用什么,认清用途之后,通常不会去看背后写的成分和功效,所以直到用完了一整瓶,直到为厉沛洗了一次头,才知道使用之前要晃两下,将里头的稠液摇匀。

    直接倒进掌心的东西是透明的,摇两下才会变成乳白色,洗得也更干净。

    厉沛的长发是渐渐留起来的,六年间偶尔会去修剪,更多的时候是随意地束在脑后,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发饰,只有根很普通的黑色皮筋。

    皮筋总是消失,厉沛翻来覆去地找烦了,索性让寸和去买了一大盒,一直到他离去的那一年,还剩下很多。

    头发不那么碍事的时候,比如做|爱,厉沛会把头发放下,如同一匹被浓墨浸染的绸缎,汗液从脖颈和背上渗出,沾湿那些发,在雪白的后背留下一袭山水。

    寸和不是贪|欲的人,见到这样清绝的后背,鲁莽了一些,有失分寸,将人折腾得大汗淋漓,软着骨头让人抱过去洗去一身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