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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皇上,入殓了。”

    “她可闭眼了?”

    那太监迟疑了片刻,拘谨地说了实话:“皇后娘娘…不愿瞑目。”

    刚挺起的脊柱又瞬间瘫软了下去,他突然握住太监的手腕,慌乱地吩咐道:“去…快去…去…”

    “皇上?”

    “命人…将她的眼睛缝上,严丝合缝!用稻草…用稻草塞住她的嘴,用蜡封得死死的,烧干净,烧干净!不要…不要…不要让她来找孤…不要…”

    他的神态像极了一条丧心病狂的野犬,老太监这样想,面色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只是应了一声,退下了。

    皇帝灌了一大杯凉茶,水像馒头一样噎在喉咙里,他艰难地吞咽下去,奋力摔烂了瓷杯,看着那四分五裂的碎片,再也无法安眠。

    七日了,恶毒的梦魇已经纠缠他整整七日了。

    他恍然意识到,登上这帝王之位,杀人放火,过河拆桥,口蜜腹剑,数不尽的蝇营狗苟,他似乎没少做,又确实一件都不曾做过。一直以来,都是那个女人的那双手,为他,沾满了淋漓罪恶。

    她说过,你只要做那至高无上的帝王就够了,脚下的皑皑白骨,由我,替你杀戮。

    臣妾为您披肝沥胆,将这江山赠与皇上,只求换夫君一生恩宠。

    这么划算的买卖,他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信任她了呢?

    百姓爱戴她,朝臣敬畏她,岁月厚泽她,碍事的女人。

    我怕她,我嫉妒她,我恨她。

    “父皇…”

    皇帝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森然可怖的笑容,太子心头一紧,连忙跪下,“儿臣未经通传,请父皇恕罪!”

    “恕罪…”皇帝将这两个字喃喃嘀咕了几遍,晃了晃脑袋,“是嬴儿啊,起来吧。”

    “…是。”

    太子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父皇,母…那个女人…”

    “嬴儿,杀了你娘,能睡得好么?”

    太子一惊,又跪了下去,“儿臣愿替父皇分忧!”

    “分忧?杀他的是你又不是孤!”

    “父皇!”

    “孤想善待她的,想的!”皇帝头疼欲裂,痛苦地按揉着鬓角,“是她!是她自己不好!一个女人不在后宫相夫教子,跑到前朝捣乱!什么神仙?什么圣母!她就是一个祸水,祸水!”

    “父皇息怒!”

    “孤本打算饶她的,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孤被她控制了四十年,错过了这一次,孤就再也没机会了!”他冲上前去捧住太子的脸颊,“嬴儿,爹说的对么?”

    “父皇…说的是。”

    “是什么是!”

    一个狠辣的耳光甩在了太子脸上,皇帝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斜眼瞟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透着寒霜般的阴鸷,“你十二岁便弑母,打算几岁弑父啊?”

    “父皇!”太子面色苍白,“儿臣…从未想过…”

    “未想过?哈哈…”皇帝弯下腰,挑起儿子的下颚,左右端详着他,“你这凉薄的样子,和孤,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下巴疼得就要脱臼,太子咬着牙,不做任何顶撞。

    “去吧。”皇帝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日常的问安:“去长安宫陪你母后吧,没有孤的吩咐,不准出来。”

    “父皇!”太子大惊失色,膝行向前,抱住他的腿,哀求道:“您不能这样待我啊!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您说了,只要…只要我…”

    “畜生!”他将太子一脚踹飞,仰天喟叹了一声,“你也说了,一生效忠于孤,不存二心,难道都是谎言不成?你去…去长安宫给她赔罪,告诉她都是你做的,与孤无关!只要她不再来找孤,孤就放你出来!”

    “父皇!不要…饶了儿臣,饶了儿臣吧!”

    “来人!”

    门外的御林军应声而入,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威言道:“太子思母至甚,悲痛欲绝,准,入长安宫守孝。”

    “父皇…”

    “皇上!”老太监回来,看了一眼太子便目不斜视,径自小跑到皇帝身旁,面露焦灼之色。

    “说。”

    老太监颔首,低声道:“皇后娘娘的尸身,不见了。”

    “不见了?”他一把抓住老太监的肩膀,用力得连指甲都泛起青紫,“什么叫不见了?去哪了?”

    “老奴不知。棺中空空如也。”

    皇上的脸上骇然蒙上一层难看的土色,龙袍下的双腿抖如筛糠,裆下泛起一阵濡湿,凝重的气氛流淌于大殿,所有人都如同入了定一般,不敢多发一言。

    “你真的,亲手杀死了她?”

    半晌,他紧闭的双唇中,终于发出了暗哑的声音。

    太子绝望地瞪着面前这个自私癫狂的男人,嘴角溢出一抹冷笑,“我当圣上有多大胆子,也不过如此。”

    “滚!”

    太子拍拍膝盖上的土,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一个马趴,他被御林军拎了起来,往长安宫的方向去了。

    长安宫内不时发出太子的哀嚎,终究变成幽咽沙哑的悲鸣。皇帝不允许任何人踏入长安宫,他打算活活饿死这个儿子。

    小小年纪便自不量力地挑战一身罪孽,身在帝王之家,太着急揠苗助长,没有母亲的庇佑,他以为凭自己的羽翼能飞多久?

    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白讥在殿外的长阶上盘膝打坐,他能做的,只是再为亡者吟唱一首太虚往生,浮光谁也不收留,一切都于事无补。

    鹅毛大雪覆上他的发,黑屠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个人,融进了这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他忍不住捧起了他的一缕发梢,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掌,将那上面的雪捂化了,不明所以,他就是想要这么做。

    “黑屠。”

    “嗯。”

    白讥仰望苍穹,那个他活了一千年的地方,遥远又陌生。

    “莫琼日后会怎样?”

    “从无人之境,重归无人之境。”

    “哦…”白讥夸张地叹息一声,“报应啊,报应,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用这两个字来宽慰自己。”

    “梵玉…”

    “人呐,扒了皮,你就算将他碾碎了磨烂了,也断不会知道,那里面,究竟装着些什么东西。”

    “他们会自食恶果。”

    “他们?我说的不是他们,是我。” 他扭头盯着黑屠的侧脸,莞尔一笑,“屠屠你说,我会遭报应么?”

    黑屠坐在他的身旁,揽过他的肩膀,“梵玉,你没有错。”

    “没有错啊…”白讥自言自语,嘴角却渐渐沉了下去,他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圈,轻声说道:“神仙不问人间事,所有的无动于衷都能用这个绝佳的理由搪塞过去,高兴的时候就说普度众生,不高兴的时候就说人各有命…”白讥自嘲地冷哼一声,“其实,我只是嫌麻烦而已。”

    “对这人间冷眼旁观千载,习惯罢了,莫要介怀。”

    白讥“噗嗤”笑出声来,黑屠呆呆地望着他,“怎么?”

    白讥捏了捏他的脸颊,“一口气说这么多字,决明宗,累不累啊?”

    黑屠怔了一下,攥住他调皮的手指,回答得极认真:“不累。”

    “你啊…”白讥被逗乐了,顺势躺进了他的怀中,“总能帮我找出个无力反驳的好借口。”

    “不是借口。”

    “好,你说不是便不是吧。”

    白讥笑了笑,沉重的心情竟莫名舒畅了些。他伸出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如鸿毛的每一片,零落成泥,都是她的生命。

    “屠屠,下大雪了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