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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美人。”

    白讥抬头,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你认识?”

    “嗯。应该认识。”

    白讥揪住他的耳朵,“决明宗,你在下面呆了五百年,怎么谁都认识?”

    黑屠的眼中漾着笑意,“只是旧识。”

    “哦?”白讥挑挑眉毛,“老相好?”

    “不是。”黑屠捧起他的脸,“梵玉,你在乎。”

    白讥撇撇嘴,说不出那句“不在乎”,一汪平静的死水被这根烂木头搅弄得波涛翻滚,然而他还是不明白,这种感受,是否就是黑屠口中,所谓的“在乎。”

    “不对呀,你认识她,可你都一千岁了,莫非…”白讥虽心烦意乱,理智尚算清醒,他一拍脑门,“怪不得三十年不老,既然你认识,难不成是个妖?”

    “嗯,她叫雪姬。”

    “雪姬,雪姬…啧!叫得怪亲热的。”

    “梵玉。”黑屠搂着他的手臂又用力了些,他俯身贴近他的耳畔,“我心中有谁,只有谁,你知道。”

    空灵得宛如来自遥远的天堑,氤氤氲氲,靡靡之音,他沉醉其中,不可自拔。白讥第一次对谁产生了不可名状的依赖,也是第一次对谁产生了不可名状的嫉妒。知道,他全都知道,可那又如何呢?他懂那颗心,却一千年,也不曾读懂过自己。

    黑屠松开手,直接将软绵绵的心上人抱了起来,白讥顺手勾过他的脖子,委屈地埋首于他的肩窝,用力地在他脸上掐了几下,“再戏弄我,看我还理你!”

    除了左手,黑屠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痛觉,可他清晰且深刻地洞悉到,徜徉于内心的那种东西,是幸福。

    长安宫内漆黑一片,皇后命宫人用木板将窗户牢牢封死,不露一丝光亮,本就昏暗阴冷的大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她遣散众人,吩咐无她命令绝不可打扰,连膳食都不必。没人知晓这是何缘故,只是皇后娘娘的性情一向怪异,除了对皇上及太子和颜悦色,对旁人一概孤冷寡淡。她母仪天下的这三十年,莫琼休养生息,竟从凄风苦雨的蛮荒之地变成了一个繁荣富庶的国度,加之她姣美的容颜不老,百姓无不将她视为神祇。皇帝亦是对这个发妻恩宠有加,不曾册立旁氏。因此,纵是她的行为再难以捉摸,也无人指摘,照做便是。

    雪姬梳着自己的头发,随手挽了一个皇帝最爱的随云髻,捻了一支玉簪戴上。她走到镜前,仔细端详了里面那人一会儿,娇俏一笑,“皇上,臣妾好看么?”

    “孤芳自赏也要点灯啊,这乌漆嘛黑的,能看见个啥?”

    “谁!”

    白讥“啪”地捂住自己的嘴,朝黑屠笑了笑,“嘿嘿,屠屠,她能听见我说话啊?”

    “嗯。”

    “那…也能看见我们?”

    “没有光,看不见。”

    白讥点点头,既然如此,便没羞没臊地继续赖在黑屠身上,没有半点下地的意思。雪姬听见那冷冷清清却阔别已久的声音,也没有回头,拿梳子拢起头发,“我当是因为什么,原来决明宗你并没有死。”

    “嗯。”

    “去哪了?”

    “苦海。”

    “呵呵…看来你如愿以偿了?”

    “雪姬,你也如愿以偿了。”

    “是吧。”雪姬缓缓舒了口气,“你当年诛了心,也不管我们,一个人跑去苦海还罪,还将自己的道行和…”

    “雪姬!”

    被黑屠打断,雪姬也不恼,她笑了笑,幽幽说道:“姜刈若是得知你还活着,定会欣喜若狂吧?”

    “不要告诉他。”

    “我没那么无聊,这是你们的恩怨,反正你也会去羌愚,不是么?”

    黑屠无言以对,雪姬放下手中的木梳,又打开了首饰盒子,“决明宗,既然你让我们当你死了,为何又要出现?为何要扰我盼了几百年的欢愉?一人一生短短几十载,我不过是想多陪伴他几年,难道这样也有错?你为何要毁灭我呢?在你眼里,你的爱是爱,我的就不是了么?”

    她的声音克制又颤抖,最后“咣当”一声,有心无意,那首饰盒子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对不起。”

    “无妨,我知道,这不怪你…”

    一个白影倏然而至,却被黑屠直接一脚踹开,厉声道:“与他无关,我警告过你。”

    “哈…哈…不愧是决明宗,还是这么厉害啊…”

    雪姬趴伏在地,绝望而哀凄地大笑,“那个东西,它不在了,它去哪了!去哪了啊…我…我会融化的…会…融化的…决明宗,我会融化的啊!”

    “我规劝过你,莫要碰我的东西。”

    雪姬冷笑一声,撑着地面,悠悠坐了起来,“寂寞的滋味,渴望的滋味,想要和一个人厮守的滋味,五百年…五百年啊…决明宗,这般煎熬的苦楚,你体会不得么?饮鸩止渴,你不是也和我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雪姬咯咯地乐了,“决明宗,你变回从前的黑屠,他还会爱你么?”

    “我变回从前的黑屠,还是会爱他。”

    “够了?”

    “够了。”

    黑屠说完这两个字,抱着呆若木鸡的白讥,离开了。

    第14章 无谓缘由

    白讥一路都不发一言,胸口如同被捆上千钧重负,坠得他喘不过气。

    黑屠在瞒他,他在瞒自己。

    黑屠说过,雪姬是个美人,可为何当她杀过来的时候,却仿佛看见了一张迟暮之年苍老枯槁的脸呢?那满头花白的银发,难道是错觉么?

    如果不是,我又一次,毁了别人的人生么?

    极乐大仙只想逃避牢笼,却不成想,那只是牢笼的两端,跨过那一步,仍是牢笼。

    作茧自缚。

    黑屠没有回客栈,他走了很远的路,其实于他而言也并不太远。那里是一个峡湾,一条被破碎的薄冰覆盖的长河静悄悄地流淌而过。已经是黄昏了,凛冽的风像刀片一般划破脸颊,好在,他们都不怕冷。

    黑屠放下白讥,解下身上的大氅为他披上,自己坐在了他的身旁,这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没有想问的。”

    “我问,你会告诉我么?”

    “或许不会。”

    “那你让我从何问起?”

    相顾无言,白讥懒得与他置气,埋首于他的大氅之中,闷闷地说道:“来这里做什么?”

    黑屠瞭望远方,“冰河,就要融化了。”

    “是么。”

    “嗯。”黑屠转头看向他,“梵玉,倘若我变回从前的决明宗,你会在乎么?”

    在乎,又是这两个字。

    “你从前,挺好的啊。”白讥莞尔,笑意却未达眼底,反问道:“倘若我呢?变回从前的梵玉,你在乎么?”

    黑屠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说道:“我只想你快乐。”

    “快乐啊…”白讥抬头,仰望着云蒸霞蔚的苍茫,目光中充斥着不可言说的困惑,他苦笑两声,不知是在自问,还是自答。

    “极乐上仙,还会不快乐么?”

    “为何离开极乐门?”

    白讥斜眼睨着他,轻笑道:“决明宗这是要与我推心置腹了?”

    “我的心,便是你的心。”

    白讥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他躺倒在冰凉的土地上,冻彻了躯干,清醒得异常。

    “进了极乐门,快乐就成了责任,除了快乐,我一无所有。如果哪天我不快乐了,就是辱没了我的使命。”他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地面,微笑地望着黑屠的背影,“决明宗,你懂么?我讨厌极乐门,我讨厌快乐,讨厌必须快乐,讨厌只有快乐。”

    “懂。”黑屠没有回头,答得干脆利落。

    “梵玉,我讨厌罪恶,讨厌必须罪恶,讨厌只有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