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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黑屠蹲下,像入了定一样岿然,白讥亦不扰他。少顷,他突然振臂一挥,赤手空拳重重地砸向地面,只听闻一声巨响,这阴山便如同被撕疼了一般,晃动起它的身躯。铁炉“轰隆隆”地倒下,火舌倾泻而出,所有人都在慌乱地尖叫,鸟兽一般四散而逃,皇帝最先匿了踪影,不肖片刻功夫,这里除了被热浪吞没的申若谷,再不见一个活物。
“不急。”紧要关头,白讥却制止了黑屠,“湘南临死前,怕也是这般无人申诉的绝望,再等等,让他好生体会。”
“嗯。”
出乎白讥意料,身上的绳子被烧断,申若谷却无半分挣扎的意思,犹如淡忘了疼痛。他呆若木鸡地痴望着那把剑,目光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平和。他这种窝囊的死法,谈不上什么视死如归,只是生无可恋,又饱含难以逾越的羞耻,如此荒芜的人生,结束与否,似乎都无甚所谓,倒不如乘风归去,一了百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剑穗,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那个人的音容相貌仿若隔世,拥有的时候逃避,失去了,也不配追悔。
湘南明白,湘南什么都明白,可他竟什么都不戳穿。
申若谷的手颤抖着,还剩下最后一丝清明,指尖穿插过剑穗,像他柔软的发,他低头在那翠玉盘扣上轻轻一吻,笑中带泪,很快又被烧干了。
他躺下,将那剑穗护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白讥扬起头,“可以了。”
黑屠却将他往身后一拉,“离远些。”
白讥打趣道:“决明宗,我可是神仙,你还怕我烫着不成?”
“怕。”
这简单干脆的回答倒让白讥一下子怔住了,待他返过神,黑屠已经一手扛着昏迷不醒的申若谷,一手拿着滚烫的宝剑,满头大汗地回到了他的面前。
“走吧。”
白讥迟疑了一瞬,拽住黑屠的衣袖,“屠…”
“嗯?”
“你的手…”
“无妨。”
“那怎么可以!”白讥抽出掠影,不由分说将剑从他手中夺去,用拂尘缠住,笑道:“这样就不烫啦!”
他牵起黑屠的手,对着那焦黑的皮肤呼呼吹了吹,一边用功力为他抚着伤口,一边数落道:“我晓得你决明宗神通广大,皮糙肉厚,什么大灾大病都奈何不得你,可就算恢复得再快,你终归也会疼不是?对自己好些总没坏处。”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笑了笑,“木头,我说得对不?”
黑屠的喉结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啦好啦!”白讥挑起他的下巴,“走吧!”
“我背你。”
“你扛着他如何背我?”白讥哂笑一声,转身便走,“大笨蛋。”
黑屠默默踩着他的脚印,像个小孩子一样,执拗地攥住他的手。不知为何,那一句“我不会痛”就这样永远烂在了肚子里,成了决明宗此生,唯一不愿对梵玉坦诚的秘密。
山洞中传来申若谷的痛哭哀嚎,白讥和黑屠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站到了日落,才见他终于抱着沈湘南的尸身走了出来。肩上的那柄剑彻底变了模样,锃亮夺目,熠熠生辉,直映射得周遭都金光闪闪,与其说它此时是一柄剑,倒不如说它更像一盏明灯来得贴切。
他用了一夜独自将沈湘南安葬,留恋地陪他说了一会儿话,白讥想上前听听,被黑屠拦住了。
他走了。
二人行至墓前,那里竖立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爱妻,沈湘南之墓。
“那些话,果然没必要听。”白讥叹道:“屠屠,我食言了呢。”
“没有。”
白讥莞尔,“我答应沈湘南让他入土为安,本想助他解脱,却还是将他的灵魂封入了申若谷的剑中,怕是不得安宁了吧。”
“是他甘愿。”
“是么?是吧。”白讥自问自答,“我想当然地以为,他对申若谷的爱矢志不渝,纵是被命运折磨得遍体鳞伤,也不会想要离开这个有他在的人间。融入剑中,定会尽心竭力护他周全。不过看那剑流光溢彩的样子,他大概是快乐的吧。”
“嗯。”
“可倘若那个男人将来娶妻生子,他定会伤心难过,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他疲了累了失望了,我岂不是害苦了他?”
黑屠认真地凝视着他的侧颜,轻声说道:“守护爱的人,陪伴爱的人,等待爱的人,自作自受,苦亦回甘。”
白讥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他挽起黑屠的手臂摇了摇,恳求道:“屠屠,我们去海边吧!”
“…依你。”
深夜的海岸寂寥无人,白讥沿着沙滩竭力狂奔,一边跑一边乱七八糟地狂呼浪|叫,黑屠为他拎着鞋子,任由他尽情撒泼,莫名感到一丝心酸。
哪有毫无代价的成全?又哪有毫无收获的毁灭?世间的一切相生相克,无非都是片面的妥协。
“你怎么不玩啊?”
白讥跑得气喘吁吁,一屁股栽倒在他身旁,“畅快!”
他捅了捅黑屠的腰,“屠屠,陪我躺会儿。”
“嗯。”
大抵是养成了习惯,黑屠脱下自己的外衫覆在他的身上,听话地躺了下去。二人仰望着漫天星河,一边是牛郎,一边是织女,曾经度日如年的神仙第一次意识到,正巧碰上了传说中的七夕之夜。
“屠屠,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曾约法三章,你不可骗我。”
“嗯。”
他突然欺身压向黑屠,如瀑的黑发拂过他的脸颊,他用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逼视着他,语气却依然云淡风轻:“决明宗,你钟情于我,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哇屠屠的心意被发现了呢(*/ω\*)
第10章 枯木逢春
“决明宗,你钟情于我,是么?”
意料之外,又似乎是情理之中,黑屠注视着白讥,那眼神中分明饱含着什么翘首以盼的期待,而他终于等到了,愚钝的自己的那份愚钝的真心,终于被同样愚钝的他,识破了。
决明宗既不欺人,更不自欺,他愿意为这与生俱来的坦诚付出一切代价。他缓缓举起手,为他魂牵梦萦的人挽过耳鬓的发,火热的手掌温柔地覆上他清冷的面颊,以他一惯的简明扼要回答了他——
“是。”
白讥笑了,趴到他的胸膛上,“给我些时间,好么?”
黑屠小心地拥住他,“梵玉,我可以等。”
“若是等不到呢?”
“继续等。”
“非我不嫁?”
“非你不娶。”
“哼。”
白讥搂住他的腰,聆听他死水一般平静的心口,那里面,一无所有。
“为什么?”
“你笑起来,好看。”
“肤浅。”白讥翻身躺了回去,又顺手勾住他的脖子,枕在他的肩头,“不过,我挺高兴的。”
黑屠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浅笑,白讥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在他耳畔低声道:“我发现…你笑起来,好像也挺好看的呀。”
黑屠干巴巴地张大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白讥见他这僵硬的样子,忍俊不禁,戳了戳他的太阳穴,“害羞了?真可爱。”
黑屠的脸上五光十色,白讥瞧着有趣,好像想要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竟鬼使神差地,对着他的嘴角,吻了上去。
两个人都愣住了。
柔和的呼吸暧昧交织,黑屠仰起头,寻觅他的唇,却被白讥仓惶地躲开了。
“对…对不起。”
白讥猛地坐了起来,捂住自己的胸口,干涸的心脏一如既往,可他确实慌乱了。
“世人皆景仰我,敬畏我,膜拜我,可我清楚,那不是喜欢,而是尊崇。”白讥抱着膝盖,喃喃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呢?我见过太多情爱,多到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得倒背如流,可我也愈发费解…如果和谁在一起开心就是喜欢,那我该是喜欢你的。可这样说来,我也喜欢澈儿,也喜欢师尊,甚至连怀安都喜欢…”他眉头紧锁,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对啊…不一样…什么不一样…对不起…对不起…”